■起伦的诗歌

◎生活的散板(散文诗)



1、父亲在为自己的平凡而感动时悄然离开我们

那一刻，父亲的目光从来没有过的幸福和明澈，柔和却极具穿透力，仿佛看透了今生来世，成为少年血脉之河永远的航标灯。
1991年8月5薄暮时分。落日，像一张过于疲惫而绷断的弓。旷野上，风，扬起尘埃。一种无法释怀的悲伤，连同归鸟的鸣叫，融入纯粹、静穆的远方。父亲啊，多么不可思议，就这么弃绝了一生的幸福、焦虑与不安。
父亲，一定在为自己一生的平凡而感动，这是父亲一生之中唯一的一次。（此前，他一直为自己太过平凡而内疚，好像是一个多余的人，而深感对不起自己儿子们呵！）在这种对自己的感动中，像一颗流星，选择了永恒的黑暗；或者像一滴屋檐水，毫不走样地滴进了祖先的老地方。成为大地与儿子们怀念的一部分！
父亲穿着自己洗得很干净的粗布衬衫悄然的离去的。那件衬衫比那个初秋的下午更干净、也更朴素，像一个及物动词，词意单一而明了；像父亲自己没有色彩的一生。
无怨无艾的父亲，在离去之前那一段时间，经常一个人伫立在老屋的后面，不要人去打扰他，仿佛进入了时间深处；不断加深的背影，一定与他定定的凝视的对面山的那一挂褐色的悬崖有关；可以看得出他的胸膛的起伏。
父亲之死，让一个恋着自己水中的影子的孤独少年，理解了镜子里的秋天。他知道，接下来的岁月，将注定阅读那面风雨销蚀的悬崖，倾听它内部的声音。
那一晚，徒对萧然天宇，看寒星满天，晓月如钩，少年为成熟，痛苦一场......


2、在一个早晨听雨

使这个早晨更加明亮的，此刻的雨，正细细落下。
你在廊子这头听雨，心，像一朵花的慢慢开放。
听雨，多么奢侈的早餐。你在回忆的第几片新叶下，遇见那个晶莹的女孩？命运里晨光洒落，对你青眼有加。
雨，无疑是宿命的。
你在听雨，听那不绝如缕的神启。灵魂，释放如一池春水涟漪。
你还渴望什么！有雨时听雨，渐渐的模糊，又渐渐的清晰，像一个故事的重新开始？


3、不再写诗

当现实一次次偏离童年的期待；虚情假意，像量子力学中有着“幽灵”之称的中微子，能自由渗透整个地球；而有血有肉的真诚，却无法穿透一堵世俗的墙；谁还沉着，坚持写诗？
当忙碌又庸常地生活，像一位资深的法兰西科学院院士，用最精确的数学语言给出的方程式，看是简单，实则费解，了无生趣；谁还沉着，坚持写诗？
当无病无痛的城市的面孔，精致得像一张光溜溜的腊光纸，留不下任何思想的痕迹；而精明的写家，像电视广告推介的营养麦片，纷纷浮在表面，炮制大量文化快餐，顺便挣得大把大把钞票，谁还
沉着，坚持写诗？
当婚姻像一次随意的晚餐；当一次天真烂漫的幻想出现；或在公共车上为一位孕妇让座，却像犯了一个不得体的错误，被人当场捉住一般难堪；当道德沦丧，良心放逐，谁还沉着，坚持写诗？
当时间，这个快活又肥胖的吝啬鬼、一个爱说风凉话的苛刻大师，在我们为一个小小的成功而沾沾自喜时，他冷不丁的评说：唉，还是错了！谁还沉着，坚持写诗？
我流过一百次泪。感到渐渐麻木的神经，开始接近城市建筑的钢筋水泥。我一百次的暗暗发誓，不再写诗。可，为什么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灵魂越来越恐惧和不安？
窗外，月亮在中天缓缓移动，恰到好处地掩饰着这个城市的忧伤。为什么，我的眼中又噙着泪水，情不自禁的拿起了笔......

4、生活不曾说出

你应该将高声朗诵，变成默读。
你应该将自己藏在最暗处，瞄准虚光里可能一闪的猎物。
蚕蛹羽化后，有人编织光滑的丝绸；忙乱的双手何曾抚摸词的心跳？
而田间的劳作者，最清楚大风会吹去一些秕谷。
迷宫般的窑中，木炭在烟火中慢慢形成。
你自己伤口里的疼痛，应该自己慢慢体会。

5、莲的心事

“你一定要回来啊！”
那女子焚香，许着心愿。蝉儿懂事地收起了它们的低吟浅唱。那边佛堂的木鱼也厌倦的闭上了眼睛。
痴守着云雀儿舌尖那一蕾轻诺，风也风过了、雨也雨过了，日过了也月过了。可怜的女子呵！秋风乍起时，揽一怀碧水，而顾影无悔。
都瘦成这样了！且喃喃自语：“清苦的等待，可以解暑，可以洗去心头无端的烦忧......”
“你一定要回来啊！”
明年仲夏的清风明月，执子之手，我们一起踏风而舞。让我再为你开一朵好看......

6、你看你看梨花开

得三分月的清白、七分雪的冷艳、凝脂的玉的神韵、流飞的岚的芳香。
啊，梨花！有人说你是白雪最小的妹妹。我只认定你是一树村姑的醉人的酒窝。
在晨曦熠熠、露珠滚动的清晨；在平滑如镜的山峦倒映的池塘边；在春草压抑着忧伤的原野上；是谁，把春风，这个得意诗人的一夜的低吟浅唱，发表在三月的最高处。那个小小的、玉树临风的牧童，短笛横吹，飞扬的、清晰的、灵动的、妙曼的乐音拴住了你与我的目光。
春风，还要轻轻的吹。且为我宽衣；且为她描眉；且在我沾满湿润的阳光的凌乱发际间，簪满她婉约的香和灿烂的笑。
紫燕拒绝豪门玉阶。梨花，这村姑的醉人的酒窝，生长在民间、在乡野。

7、刀子在怀念中锋利

火里水里都趟过去了，然后在与磨刀石的耳鬓厮磨中一跃而起。
那个在密不透风的黑夜、在一条逼仄的小路上，不吹口哨，且用自己的光芒照亮自己前额的 人,他的沉默让整个世界失语。
他使事物丧失那点矜持的阴影；有时，他也断了自己的归路。
他在自己的谋略中一忍再忍。有人看见月光淌过黑曜岩的缄默；也有人在苍松掩映中，听见他寂然自在的呓语。更多的时候，他会像木匠手中的卷尺，将光芒的长度深深的藏于腹内。
他比智者更加通晓语言和血的流向；道义，这把伤口上的消炎药，与他达成过惊人的默契。
他的想法开过花吗？他的怀旧生过锈吗？他迷人的光芒抵达过最深的黑暗，却在最后的炭火中归于寂灭。
这就是刀子！它在怀念中锋利，是一个人激情的延续。

8、图画课

亲爱的，请允许我选取一支紫色的蜡笔，代表我的爱，我要用它在你心的原野上建筑一座童话的小屋。当然，我会接着取一支蓝色的蜡笔，画一条清澈的小河，流经我们的门前。每天早晨，读你在晨光熹微里临流梳妆的容姿，这是我语文课本里最抒情的一章呵。还有水中围着你姣好的影子游来游去的鱼儿，溅起的欢快的浪花，恰是你银铃般的笑！
我们再拿一些红的、绿的、黄的蜡笔，在我们木屋的周围，栽一些玫瑰、种一片草莓、植几株葡萄；对了，不可忘了还要种一些牵牛花，让露珠在它鹅黄的火焰里滚动。当劳作累了小憩，我们相依相偎，听他们吹奏纯铜的小号乐。
我们会画上蓝蓝的天空。高高挂着的太阳，是爱的徽章，也是庄严的警示。朵朵白云，是我们喂养的羊群呵，在我们精心照料下，慵懒、幸福的成长。我们共骑着一匹白马，在无边的草原上恣意驰骋。
我们画上一百种美丽的鸟儿自由自在的飞翔，和在阳西下投林时的歌唱。我们画上妙曼的晚风，吹响悦耳的风铃。我们更要画上月亮、星星，这些诗歌的明眸！在她们的深情注视下，我们娓娓述说着今生来世。
亲爱的，我还得画上你的慧心兰质；画上你的温情脉脉。我还会在你一不留神时，坏坏的，画上你那像风一样的小小的任性；同时，我将自己宽阔的胸膛画成一座挡风的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