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伦的诗歌

◎笔 记:一九九七年秋冬

一
对于这些名词、动词,我不得不像银匠那样耐心锻打它们,让它光滑的面上留驻雪的反光。
死亡是无情的。我打造一个圆环，衔接下一个秋冬。

二
无意间打碎圆形瓷杯盖。它内部的锋刃,激活我怀旧的血液。我倾听到疼痛的欢愉。

三
我在纸上写道:“看见春光明媚,菜地金黄。”太阳遽急西下。来自诗歌的黑暗拒绝我。

四
“你为何独自爱旷茫寒冷的秋冬?”
“喧嚣之后，暗示愈来愈清晰强烈.，必须服从生命与死亡之规律,服从黑暗与光明之意志!”

五
“从英格兰的什么秘密的夜晚”搏尔赫斯。
1997年秋某夜,风在肋骨间劲吹,一阵一阵,如此震惊!动摇我对工作意义的怀疑。
我画着父亲的像,为了使他更像我自己。

六
独立寒秋。我长久仰望长天,羡慕飞鸟有双自由的翅腾。而一只猴爬上大树的树冠。这是否意味,它的目力己能超越前面那片屋顶。

七
时光隧道无数若隐若现的手,在梦里再次出现,隔开我们与事物。渴望奇迹的小兽.以我们喜悦的速度,从昨天跳到今天。

八
诗歌究竟是什么。抛弃虚妄与自负。我们远远接近的,或许是仰望天空时,内心深处唤起的那声轻微的叹息。

九
城堡己建造千年。红砖地上,王子搓着双手来回踱步,踩疼的,决不仅仅是自己的影子。而更多的人,在更遥远的地方,眺望落日。

十
金属口哨的发音悦耳动听。悦耳动听吗?一种气流,流经形状各异的空洞。我们高谈思想时,思想者己经死去。

十一
“主啊,是时候了!”深秋的里尔克不断加深自己。
不!下课的铃声响了,那孩子陡然捧着试卷。

十二
“我们都会受到地下矿石嘲弄的,只那些年年落叶的植物才深表同情。”我吟诵着。
在镜子的反光里.看见一双眼睛,那眼睛渐渐暗下去了。

十三
预言者的魅力不是“说”出了什么。遥望终年积雪的山顶,让我怦然心动的.是那静穆、智慧的光芒。

十四
果子从枝头跃下的弧线.对我有不可解释的折服。我领会一种力量,它命令我赞美和歌唱。

十五
我曾写道:“道路干净，是为了迎接第一场雪的到来”。
此刻，雪真下了。更加苍茫的天地间,我感到自己渺小，以至无言。
谁能将我带向那不可能的可能？

十六
下午的时间静静地落下来，淹没路人的灵魂。只载重汽车穿越树叶般的面孔,碾出深沉的光，照亮那位静坐老人嘴角缄默的阴影。

十七
“要学会深入后退出的奥秘”。他叨着卷烟，,从油面前退后。“要保持必要的距离”。在潜潜的对视中,期待那由衷的赞美。

十八
不可见的真实,灵魂中的诗和诗中的灵魂。永在途中,是一匹什么样的白马，被我们终生所倚重!要抛弃教条，抛弃那匹幻想奔驰的骏马四蹄上的镣铐。

十九
整整一夜,梦游者面对的都是墙壁,不可逾越。生命的困窘无处不在。终极的意义是黎明的第一线曙光,洞启一扇彬彬有礼的门。

二十
日渐厌倦参观陶器匠们的精美制作。而无限欣喜地看到，那个稚气来脱的顽童，将手中的泥巴,团捏出粗糙却富于生气的人坯。

二十一
青春的喧嚣犹如昙花之开落。只有果实在倾听中渐渐成熟。只有倾听，让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

二十二
聪明的自杀者，一次又一次在诗中，完成死亡练习。在最后一个词的锋刃上。后来者，当你抚摸到那声冻住的叹息时，你的阅读使他复活。

二十三
在这个寒冷潮湿的冬夜，在这个梦中，父亲和我愉快地结合。
背景：贝多芬与马勒的音乐争论不休。

二十四
谁能够从容面对时光的提问，那在枝头眺望了很久的一片树叶，是死亡使它获得新生。风，把它带向憧憬的远方。

二十五
必须开放和撩亮心志,在物欲横流中保持独立人格，像一棵干净的树，那样坚定不移地，与大自然律动的浩然神秘感合拍，感受日月星辰的灵动与凝重。

二十六
落叶乔木是严峻的，因它思想之严峻将生长的时光盘踞体内，走过春天、夏天，从容走向秋冬。一定有一道神秘的指令！
那些靠技巧活得很好的人们，奔忙在尘世中，不过是风中狂舞的枯叶。而诗人，在与世界的偶遇中，透视到树的纹理。因此和树一样坚持着。这就足够了!

二十七
关于诗人之死。我想起一只黑鸟，口衔一面魔镜，高高飞翔在我们的时代之上。它的沉默与镜子的折光同样锋芒毕露。不幸的是，它在观念流弹的射程之内。

二十八
语言的炼金术士，在雄奇玄深的熔炉中，加进一炉炉黑炭和矿石。那日夜迸射的光芒，照彻一个未知的领域。有福之人，你还迟疑什么?

二十九
下午是一头谦逊、矜持的老牛，具有哲学家的孤独及坚韧的精神品性。它以既定又无所拘束的步履前行。
我在五楼面西的窗子，冷淡而疏远地打量这个纷乱的世界。不为把握什么，真的。我知道，必须偏离风向，然后，才能够听清风声。

三十
音乐响起来。那么多零乱的脚步开始有序，开始不由自主，随着流行的曲子在舞池流行。灯光营造煽情的氛围。我在抗拒一个可怕的漩涡，抗拒那无形而巨大的向心力。在必定到来，且正在到来的丧失自我的圆舞中。
我强迫自己孤独地坐在最暗的角落。不是自己的脚步笨拙难以合拍，而是害怕忘情的旋转之后，脑子一片空白。

三十一
农贸市场，他露出满口假牙，推销那些看上去十分光鲜的蔬菜。（这个世界看上去也越来越光鲜了）
目光淡淡地扫过，老太太盯住一堆有蛀眼的菜上。“这是好菜。没施化肥，没打药水”。那么自信，富有经验——这仅仅是一个经验的问题么？

三十二
太阳透过云层消解草尖的薄霜。这个冬晨,几只麻雀发出悲天悯人的鸣叫。我眺望地平线，以及那隆起的山脉，在这种入神的阅读中，预感自己找到切入事物的秘密辅助线。我将这一切写在信中寄给远方的朋友。我说，此刻我是一名古典的唯美主义者，美正被宁静传达。

三十三
一柄匕首变成一枝攻瑰，并非非理性的虚构杜撰。
在想象的王国里，从偶然到必然。那个可怕又可爱的瘦子，独辟蹊径地赋予表象世界以诗意的神秘。

三十回
我中止连续一星期的阅读和写作，向瑞奈·马格利特，这位比利时画家致敬。他着魔似的让圆号着火，这比一颗遥远的星辰的自焚，更让人激动。
火，原始性欲的象征；火，天启的火，唯一的善与恶矛盾的并存。在生命与无生命的过渡中，一个超越的因素。骚动的火中的圆号！无疑，他捕捉到了宇宙的神秘之一。

三十五
谁从一块岩石那里抽掉了重力，使它像云一样悬浮空中。谁又赋予一片落羽以千钧之重，击疼怀乡者的灵魂。飞翔在具象之外的世界，我想,真的艺术从来未在其自身完结，它只是唤醒、再唤醒。

三十六
因为有阳光，所以带来阴影；因为有语言，所以带来语言的遮蔽；因为爱，常被爱所伤；我们追求精确；常常陷于模糊。
我们在每一点上都追求创新时，常常不可避免地落入俗套。

三十七
狗是咬人的，“狗”又是不咬人的。我说的“狗”是指一个词。为什么说到“狗”就出现一尾凶恶的狗，这就是语词的专制和惯性，时时淆乱我们的心志。

三十八
此刻，我是澄明的。一排黑白交错的琴键，在大自然优雅的指法弹奏下，呈现一部如此宏大又具无穷魅力的四重奏。我用心倾听着，幸福或忧伤，并因此老去。

三十九
“你为什么写诗？”有人问。
“生活总要求我们做点点么，因此我写诗。”我答道。
“做诗人有什么不同？”他问。
“没什么不同,”我答：“如果硬要找出不同，诗人的苹果落地，更主要的不是因为重力，而是因为谦卑，因为要对大地偿还恩典!”

四十
我总在渴望一条路、一匹马，能够带我返回纯真的少年时光。譬如，我选择艺术并秘密而精心地喂养诗歌，以我鲜嫩的日子和精血。而事与愿违，饲养得壮健的马儿，扬蹄奔我而去，渐渐地，成为衰老的我的心中的远景。

四十一
宁静，这造物的丰赠，一朵正午的睡莲。我歌唱光明，光明是宁静的顶点，又端坐在莲蕊之中，君临我的内心。

四十二
我总是想，能从音乐里倾听世界的，是最乖的孩子。或者说，最乖的孩子能从一棵树的生长中，倾听到音乐的低语，这该是多么纯粹的超越。
我在静默的某刻突然接受神秘的信号，而泪雨缤纷，不知今夕何夕故乡他乡。音乐呵！当你穿透我心灵的原野，我实在难以说清，你引领我们流浪，还是，将我们流浪的心收留。

四十三
一根火柴的自惩换来瞬间的光明，甚或点燃一支蜡烛和原野。我怎能不为短暂的人生而悲哀。如果我耗尽一生的时间和精力，不能够捕捉到遥远的一缕星光，来镶嵌在我母亲的墓碑上。

四十四
在神性缺席的时代，一生的深情注视和倾听，只是为了面对上帝时，尚能开口说，我已将一千个错误，减少成九百九十九个。

四十五
唤醒：从眼睛、到心灵、到语言。命令：从语言、到心灵、到眼睛。捉住灵光一现的契机，寻找物与词朴素章而令人心动的对称。



1997年秋冬 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