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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伦的诗歌
◎雪
“孤独是爱情的守护神”
他说过此话。此刻
月光在加深夜
窗外的雪还在。雪是一种虚静
一种复写过一千次也填不实在的名字
一个外省人，客栈的灯光
等待晨光降临
“阳光会让雪感到寒冷的，”
他打了个寒战，喃喃自语
“听雪融化的况味，像经历一场病
一场无法言说的分离呵！”
珍惜爱情吧，像珍惜森林大火过后
仅存的半截焦树桩上的那点白雪
他在心中呐喊
他看见了初春暗淡的火焰
他抑制内心的紧张
并在日常生活中学会沉默
◎晚霞中的红蜻蜓
夕阳的裙裾，这些细碎的红花
香艳并耀亮黄昏的眸子
一棵、两棵、三棵垂柳
像诗人
伫立河边，追忆逝水年华
或者说，广阔的原野
海洋般的草叶
迅疾感染着惠特曼式的浩大
那种无所谓遥远与邻近的嗓音
让一百只红蜻蜓唱红晚霞这支歌
幸福的死于合唱的
是第几只？
可不可以作这样的猜测
晚霞中的红蜻蜓
你的时间正是无时间
或者说在另外的时间里
你只是一个纯粹的象征
在超现实主义明净的风里
看见亡灵们的舞蹈，和一些事物
冥想中的玄学深奥
感受从来因人而异
晚霞中的红蜻蜓
有人将你当作爱情的红发夹
簪在回忆与梦的发际间
熠熠生辉
◎老虎
总在黑森林里出现
浑身燃烧压抑忧伤
戒律森严的教堂讲坛
闯入一个美丽、华贵的女子
让人无法容忍，激动与不安
光与影的和谐之舞
力与美无与伦比的联姻
上帝强烈表达的意愿
可怕的对称！
一首绝唱绕梁三日的余音
没有一架精密仪器，能够
测量一个帝国倾覆时
落日悲壮的波长
一个体面的过失
成全少女危险的赞美
工业时代落伍的行吟诗人
比喻随风失散，笔已落地生根
心跳，重归大地
他已无力，盗取
最后一片黄金的火焰
◎正午
正午的花园
喷泉，富于激情的思想
古老的博物馆
梦幻般飘逸在太阳风里
上午和下午，两只羽毛丰满的鸟
一支歌唱希望，一支歌唱热情
两只红色与绿色的玻璃球
在正午接触、分开
万物在明澈的旗帜下
椅子里假寐的人，一朵睡莲
时空坐标系中的一个不动点
将有什么
落在你期待的中心？
◎雁
飞翔，是不是一种简单的线性理论
推导出时序，推导出秋天
推导出霜、月光的羽翼，因而果地
系住漫长旅途中一个个梦
推导出第一场雪
雪中的光芒
堆砌老人对于生命的阅读
雁，飞翔着的一个词
一个方向。地图上
一个直指衡阳的箭头
数着一路水井，伤害家族的宁静
风，如此洗练地吹。草低了
偶尔的一声雁鸣
使天空更加辽阔
雁，一个不曾说出又流浪千年的中心思想
一种勇气，时光中的慢和坚持的姿态
（鱼们是怎样在水底躲过寒冬的？）
他们义无反顾，是为了最终的顾返
永恒的河床上
是他们眼中那泓流向春天和家园的江水
2002 10 11。
◎静 夜 思
今夜，有人把寂寞读作清秀
在那片瞳仁击穿的天空下
披散银发
苦苦炼着诗句重补的石头
今夜，风模拟邻家女儿细碎的脚步
在墙外跑过去了
而意念中期待的还没有涉江过来
酒杯弄翻，醉了一地霜菊的低吟
疼还是不疼都不便说
但有一点清芬，一点苦涩
今夜，在井里舀水的不是月光
是竹篮板的思念。心
干枯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也
捞不上早就遗失的童年
今夜，一个清瘦的影子
剪裁下一片月色作书笺
和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
不经意地夹进全唐诗灿烂得忧伤的一页
“或许那条叫做故乡的鱼，会在今夜
沿涨潮的思念游进我的梦里？”
良久，良久
那人只独坐无语
◎箫
时光之箫是月的静美
是薄薄窗纸，握不住丝丝缕缕的
思。是漂泊的白露，落地生根
让寸草垂下无言的头颅
是湿了多年的旧梦，在今夜
重又上路
本是故乡山林一根竹子
一条路把你诱上他乡
血管回响的那支不改乡音的
谣曲，在亲人的怀想中，越淌越远
每个箫孔
都是故乡一眼水井
瘦削的十指，像伤鹤
夜夜前来汲水
并在井中，望见父母鬓发苍苍的愁颜
与寂寞相诉，只想说一句么
——固守家园，或背井离乡
都是故乡的忠实儿子呵
而月上中天，这家传的宝盏
让四溢的醇miao，香透千里
痛饮一回吧，沧桑阅尽的箫
让病，更重一份
◎七月之夜
群峰之上，千万颗星星的小银槌
缓缓落下，在父亲的脊背
敲击古铜的乐音
这是七月之夜，村庄的心
和夜晚一样凝注于沉默的磨刀石
父亲把手中的镰磨成一片锋芒之月
缀在额头的汗珠，照亮整个庭院
免于燃烧中烧尽自己，晚风
轻吟夜曲，在粗陶罐中打水沐浴
镰磨好了。父亲一言不发
这是一切盛典前夜的寂静么
我羞于僵硬的笔头无力为丰收描眉
但在父亲期艾的眼睛里
我摸到稻谷和伤口
◎平原
使你目光选择一匹神骏
使你自由的心贴着大地飞翔
是平原
平原。你忘却生活的倾斜和高度
让孤独这把刀子 在大地的心脏上
更扎进一分
风吹平原
汉子们的吆喝多么粗犷
像一双飞奔着的 坚实有力的大手
要把一种单纯的幸福搂进怀里
而女人多情的歌唱 尖细的
如同月光下松鹤留在沙土上的足印
谁能站在平原的掌心里玉笛横吹
谁的灵魂就落地生根
就让那支没有兄弟 流浪已久的歌谣
步步为家 平原呵
你如此简单的深刻
让我不能轻松地说出爱这个单词
你如此平淡的坦荡
让我知道了痛在何方
（首发于《人民文学》
又选载于华文出版社出版的《情人花朵》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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