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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鱼
●怀抱紫葡萄的火焰奔跑
——解读丁燕和她的葡萄系列组诗
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是有野心的,一个三十二岁的女诗人妄图用词语建立一个意象世界,她日夜煎熬着,把世界当作一幅静物,而她才是高速旋转的中心,她是流动的火焰,有时飞起来,在云层之上倾斜或翻转、在高空随意舞蹈。她在燃烧,接近爆炸,却又试图在内部建立稳定而清晰的秩序。她是丁燕,她是一颗新疆好葡萄,内部致命的光芒溢出冷静的果皮。
每一个诗人都有自己的写作背景,比如她的出生地,她现在居住的城市,她的往事,像影子一样追随着她,成为她写作的底色。比如丁燕,生于新疆花果山,一个大量生长葡萄的地方,在这里,葡萄既是日常事物,也是生活的必需品,必然地反映到写作中。葡萄是一种情感隐喻,一次色情历险,一次体验高峰,一种高潮过后的疲惫,或一次生命小小的轮回。葡萄是阴性的,是她的敌人;葡萄是阳性的,是她的爱人;或者,葡萄什么也不是,只是她与世界沟通的介质;或者,葡萄就是一个宇宙,你可以在一颗葡萄中看到你想看到的全部。或者,如丁燕所说:“我看到了一个/阴阳结合的统一世界/圆满地包容在核中”。
作为女诗人,丁燕面临的不仅是外物的干扰和影响的焦虑,另一方面,她也要面对性别意识的渗透、反抗与纠缠,把日常生活的经验表象提升为内心生活的体悟与对世界本质的认识。从浮燥走向沉静,更深入地把握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从而实现艺术的完美与生命的自觉。可以说,她的诗学也是她的人学。她的诗歌描绘了一个真实的情感世界,也显影出一个真诚的诗人,一个敢爱敢恨的女人。
1、 葡萄的编年史
我们写下的每一行诗句都在为日常生活作证,我们把握一个又一个瞬间,形成现实世界的时间图景。物质的、意识的、无意识的,世界是无序的熵,而写作整理着纷乱的思绪。丁燕试图描绘的场景不可以简单归类为古典的现代的或后现代的,丁燕的葡萄组诗是她个人的编年史,是她的性史,一种更为暧昧复杂的人性体验。葡萄是一种成长,而成长是一个重复的练习再生的过程,葡萄的轮回我们看得见,比如一年一次的培植与收获,然后,我们看见了葡萄是怎样酿成酒的,而生命的过程我们只能经历一次。她仿佛发现了事物的秘密,“我看见葡萄在火焰的液体中/升腾起来/我看见那些热的力量/试图建立起自己的流动王国/而红色是目标”。成长是痛苦的,“那些共同颤动的事物/是葡萄的羽毛刀片/新鲜而干脆地切割着/它们的纤细喉管”。两个事物,在熔炉中相遇是不容易的,而成长的过程就是对事物的辨认和拯救。
葡萄是透明的,它是世界的象征,通过葡萄我们看见了自身的软弱与无助,妥协与变形,我们甚至辨不清家门。我们来自于何处?我们又去往哪里,我们要在人世的折磨中点燃多久,才能变成酒,才能散发生命的芳香?“需要多少个夜晚/才能打探出/那个将它酿成酒的夜晚十点”。
成长的过程必须置于一个忍耐燃烧的环境中,通过艰难的探索成全自己,必须从经验世界声色犬马的幻影中抽身,成长是一次抱火之舞,挣扎、转折、奔跑,然后建立异常坚定的秩序,然后可以极度安详,像火凤凰之涅磐,“我感到自己将要赤裸/就飞起来,飞到一片/云层的翼状羽毛上”。成长是盲目的,像一颗独自转动的葡萄。成长是忧伤的,是孤单的,“一只母鸡飞快地穿过/有棵孤零零白杨树的小路”,而葡萄是一种安慰,“一个十六岁/穿白色罩衫的女孩/携带着她怀里的安静葡萄/走在最后爆炸的台阶上”。但即使你拒绝成长,“拒绝接受解放教育”,“日子仍像藤蔓可怕地伴随着我”,而“时间缓慢地流淌着毒”。或者说,成长就是“试图和葡萄/与它的味道决战”,直到“把生活/变成了重复性的练习”,这是时间的宿命,谁也逃不开的主题,却要我们耗尽一生的血,最后在黑暗中盛开所有细胞,达到人性的完整与成熟。
2、 葡萄盛开的情欲
每个人的出生都像是“被上帝/放在了葡萄的水晶球上”。最初的葡萄核是一个受精卵,它在回忆原始的愉悦,“在母体里的最初体验/它张开360度的嘴呼喊/试图维护的/是原始的承诺或纯真”。每个人的出生都带着性的喜悦与恐惧。一颗葡萄,或者是一个秘密的信使,一粒旋转的子弹,它制造怀孕时斑斓绚丽的时刻。每一颗葡萄都在道路上急速前进,而一个人必须知道自己的来去,它必须怀抱着爱,携带嘴唇的阴影,它在脱离母体的同时有一种粉身碎骨的痛快。这或者也是一次生与死的体验,一个珍惜自己的瞬间。是的,每一个人都在前进,而你在后退,退回到内心的自由状态。或者,这也是一个女性一生中必须时刻面对的,作为一个永远的婴儿和潜在的母亲,“你被纠缠在/一个柔软的爱巢之床中/垂死挣扎的紫色/几乎没有了呼吸”。一个圆形宫殿,从内部倒影出它柔软的细节。
那么之后呢?举着一长串葡萄奔跑。葡萄,或者火焰,对称着情欲之火。在一个奴性环境中,寻找着葡萄小蜜,寻找着葡萄情郎,寻找着属于自己的宇宙。
你是一只十字架上的母蜘蛛,你是自己的母亲和伙伴。你是一只孑然一身的葡萄,反复打量着内心深红的颜色、模糊的阴影与人世的沧桑。葡萄内部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葡萄要从自闭症中脱离出来。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那不是同一颗葡萄,或者说,在你的我的葡萄之间,还有一段距离。首先必须认识到,葡萄,“它就是这样一个事物/有着和人类全部器官/一样发达的艺术”。“我的葡萄/是这样的一个事物/你可以真的走进去/你可以让自己被它吞没/但你不可以手里提着秤/或者裤子里举着枪”。首先,认同一颗葡萄的性别,保持同情与珍爱,对自己怜悯或悲哀,在摇晃的世界中找到稳定的自我,首先做一次辉煌的内部展览,然后,在一个男人的目光中,得到完全展示,或者,就如一颗葡萄被隐喻性地赞美:红色的圆形沼泽,女人的裸体,唤起迷狂的情绪和颤抖的梦。一颗性感葡萄需要柔软的抚摩,需要处理好男人与女人的关系,或者,一颗葡萄是一粒微缩的乳房,在紫色的枕边爱着,痛着,它克制着冲动,在午夜暴露情感的曲线。“下,下,再向下……/下到了公主私奔的喉咙中”。
一个女诗人,她的写作即使不归结为一个器官,也跟身体的愉悦有关,她的写作也是为了澄清生命的晦暗状态,澄清平静的昏睡,她需要的不是一个情感的乌托邦,不是一个以葡萄情郎的面目出现的幻影与气味,她需要跟内自我的那个逃婚者进行一场私人战争,“和葡萄不能停止冲突”,她需要知道自己幸福的尺寸,她需要葡萄帝王需要粉身碎骨需要全心全意需要表达自己需要真实的男人,而不仅仅是“在想象中弥补了/一个男人的全部色情”。那么,是不是也可以说,色情有时也是温情,而温情,是“一个属于泪水的梦工厂”。而写作也是一种排练,目的在于点燃火焰,在葡萄野性的透明里剔除软弱与妥协,同时也把自己点燃,“将一切可以毁掉的/全都要毁掉”,一个女人可以承受失败,但和葡萄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葡萄的粉碎也是一个女人的粉碎,即使成为一座废墟,也要怀抱紫葡萄的火焰奔跑,这是一种作战姿态,“我们都需要自己的敌人/他们更加有利地纠缠/回应着我们更加有力的摧残”。这是对内心的拷问,真实的场景则是:“受伤的女人软软地躺在沙发上/恨不能变成一头狼/一头发情期的狼”。
3、 裸体葡萄的耐心与自我观照
假如说,不深入葡萄的内心就无法认清葡萄的真相,那么,过于执著于葡萄的情欲也许会焚毁自我。“女人用胸膛挺立在更高处”,作为一个自觉的女性,“我的葡萄/宁愿颠簸在秋天的道路中/也不要/昏睡在自己的平静中/看着圆的庸懒小腹/携带阴影渐渐远去”。这或许也是对平庸生活的一次抗争,一次远离旧城的努力,而对一颗葡萄的质问也出于对事物的绝对关注。你要作的,不应该是“一个逐渐过季的女子”,而应该是“我和我的葡萄帝王对号入座/守着各自的龙床/等待开始的早朝”,你是人类中平等的一个,逐渐懂得了珍惜自己。
一颗裸体葡萄,假如抛弃隐喻,那么她就是浑圆的自己,一个完整的宇宙。她为那些小农情调而显现出悲凉,她饱含着乡愁,从任何一个角度观察着自己,她也曾经“为自己现在/无欲的生活/或者截肢的器官”而辗转反侧,而活在羞愧与失落之中,她像没有眼睛的探照灯,但“葡萄试图揭开自己/让监狱投射进/一抹新的阳光”。“乡村葡萄是好的/是想过从良的”。那么,什么才是那颗最自在的最具人性的葡萄呢?什么才是那颗拉开了审美距离可以隔岸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葡萄呢?
我的葡萄,“它们不再被制度/扭曲和残暴地呵斥”。我的葡萄,“煸动着情欲的光,保存得完美如初”。我的葡萄,“它可以在风中探出头/做一些/在摇摆中上上下下的事情/它毫不羞涩毫无顾及/生来如此/如此可能地恣意汪洋”。我的葡萄,可以自主选择自己的道路,爱或者不爱,纠缠和缓解,在人与人之外。我的葡萄,可以不顾及男人的目光,寻找一种平易的美。它的冰冷和疯狂,都是为爱积攒的仇恨。
我的葡萄,散发出致命的光芒,渴望爱到死,嘎然而止在高潮。
2003年2月10日于上海
(丁燕:1971年出生于新疆哈密花果山,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后攻读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生,有诗歌被翻译介绍到美国、加拿大。出版个人随笔集《饥饿是一块飞翔的石头》。2002年开始创作“午夜葡萄园”系列组诗近百首,分别刊发在《诗刊》《山花》《扬子江诗刊》《野外诗刊》等纸刊和网刊《诗生活月刊》《北回归线》等网刊上,引起诗坛广泛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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