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叔中 

 

●诗歌浮世绘 

——读《人海》及海上印象 

  

     漂泊深圳的海上,嘱珠海女诗人高立宪寄来一本2002年4月刚由世界华人艺术出版社出版的他的
诗集《人海》。 

  我粗略阅读过海上从前大量诗歌的部分(有人认为海上是一座诗歌的富矿)。总体上觉得海上是
那类少数具备神觉的诗人。我是说他气象苍茫、野性十足、声音老辣、刺人耳目(台湾黄粱评语)的
诗歌里,随处可见的神性的飞翔。他的诗歌曾使我联想起丁方的早期油画。

 

  当前许多所谓的诗人顶多就停留在精神层面上,作诗歌的秀。尤其一大批牛逼哄哄的网络诗人,
他们玩的无非是语言的狂欢,在语言垃圾场上整日整夜的肢体乱舞,好象要把诗歌糟蹋烂。现在的诗
坛其实热闹得很,写诗比看诗的多,诗歌泛滥到令人恐惧阅读。

 

  原先我信口跟海上说他随笔超过他的诗歌。而北京孙文涛先生认为海上留给后人的将是他的诗歌
精神,不是他诗也不是他文章。海上在电话里不承认这个事实。他强调他的诗歌在中国大陆是独一无
二的,其量其质——他都自信足足。也难怪海上一直就是中国诗坛的一位静观者。他不起哄不媚俗,
不事权贵,不投人所好,何止是不投人所好,别人好意求他参加一个诗歌聚会(或许是骗他出去捧场
吧,答应有吃有玩),他就是一口回绝不去凑热闹。可是多少诗歌的蛹们却巴望着类似的邀请,没有
机会还挖空心思创造机会,抛头露脸,王婆卖瓜。

 

  海上却是一个以作品来标榜自已的人,他说诗人必须用一生被世人鉴定。诗人如果写到不惑之年
已经不好意思再说自已是诗人了,写着写着就纯属地地道道的隐私了。

 

  海上是用诗歌在抗拒孤独。他在信上这样写道,“漂泊深圳,总之是活着、急着、躁着、也耐着
性子地赖以书写着。反而比在长沙更勤了。生活逼急了我、激活了我,根本没心情去理会功功利利,
况且诗又有什么功利可图?写呵写呵,打发着寂寞的日子,总说放弃,却又没放弃,真伤脑筋。”

 

  我知道海上把自已的诗歌出版抛出之后,他本人却又毫不张扬地隐匿了起来。就象《人海》封面
勒口那样张古怪而模糊的底片,让你看不清他面孔表情。

 

  《人海》是一部诗体浮世绘。 

 

《人海》之后,我改变了对海上诗歌的看法——转向形而下,对底层芸芸众生的观注、贴近。他写打
工妹、妓女、富商、狂人,写特区百态,写自我,写种种诱惑、疑虑、心象、意志、思念、困境、绝
望、病痛、死神的光临等等。

 

《人海》是一部漂泊世纪之交的诗作。二000年一个49岁的诗歌青年南下特区淘金,最后被迫沦落到与
妓女共租房——我和妓女同租人类小屋,就是和上帝的娘同在尘世(海上诗句)。

 

  海上的这些诗歌是有些混乱。这个荒唐、动荡、混淆的世纪未,怎能保证置身其中的诗人思绪不乱?
石虎先生的几幅画也混乱、恰到好处插在书中。我这里所说的混乱并非贬义,混乱其实也是一种生活态。

 

  一个命运多舛(chuan,音喘)、苦难的诗人,我们能苛求他唱出欢乐颂吗?

 

  记得我与海上第一次通电话时,我听到他那一端苍凉的声音时差点落泪了。实际上象他们那代人又
岂止是精神上的苦难,连生活也苦不堪言,饱受折腾不愿声张,还伪装坚强。他几乎是在绝境中生存,
绝望中写作。因为绝望,思维进入了自由态。他喜欢在黑暗中愣神、谛听、冥想、悲悯大地。他似乎让
世人明白——在这个以钱财论英雄、物欲横流的社会里,人对物质的需求仍然可以是很小很小。

 

  海上是属于那种用灵魂写作的诗人。海上有必要为诗歌作秀么?他根本也不屑于做秀。高立宪用了
一个词——落笔生花,来形容海上真是太贴切不过了。

 

  高立宪并说阅读海上的诗歌也需要灵感和神觉的光顾。不善良的人看不见他的善良,不纯粹的人看
不见他的纯粹。

 

  海上没辞职之前在水厂,本来就是一个规矩老实的工人。有一天大家都下班走了,单位领导仍用习
惯的口吻——海上,你把那大钳扛回仓库去。你猜海上他作何反映——去你的,现在是下班时间,你无
权用这种口气来命令我(当然啦,如果那领导用商量语气或者能加班工资的,我想善良的、平易近人海上
是不致于如此动怒的)!海上就是海上。从此,那领导再也没敢对他颐指气使。只有卑贱的走狗才随时
随地恭顺地接受主子们的差遣。

 

  海上说他与诗歌之间凭缘份,与诗友之间凭缘份,与名人之间也凭缘份。他并无诗人的创作执照。
可是在什么都讲究证件、文凭、头衔的年代,许多初涉文坛的青年最关心的当然是证件或者加入协会
——以此壮阳壮胆。

 

  海上他已给自已找到治疗虚荣和焦虑的良药——他的创作热情、创作量,都令我和包括所有关心
他的朋友们惊讶。而我们这些物质生活相对安逸的诗写者还有什么理由怨天尤人、虚度光阴呢——
惭愧惭愧!

 

  最后,我想说的是——我太浅薄了,我总在怀疑自已今生是否配做老海的一个好朋友。

 

 

2002-11-2

 

 

【背景资料】海上。1952年生于上海。老三届知青,插队湖南,在长沙工作三十余年,现漂泊深圳、
珠海。消隐在苍茫人海中的自由诗写者。海上除写下大量先锋诗作外,还著有奇特的中短篇小说及
文论随笔。他淡薄名利、不屈不挠的个性已赢得民间诗界的广泛认同。曾出版诗集《还魂鸟》(太白
文艺出版社,1998年)、《死、遗弃以及空舟》(台湾唐山出版社,1999年)、《海上诗选》、
《人海》、《自由手稿》(香港正轩文化艺术出版社)等。

 

410008湖南长沙新河五水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