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之二)         

 

◎苏小和 

●上海的书

上海的空气有一点甜，

上海的马路有一些潮湿，

我也知道，与马路相比，

你彻夜的潮湿才是上海真实的性格。

弄堂幽深，灯火迷离，

女人的心事比夜晚更加隐晦，

你说你要跟我做爱，

可是你嫁人了，我却是单身。

书上说，外滩的风景很美，

那么多人在黄浦江边接吻，

谁要打扰他们，谁就犯下滔天罪行。

感谢上海，我们的爱情有了归宿，

找个宾馆，开个房间，洗个热水澡，喷点香水，

开始吧，亲爱的，开始之前，请给我一点无字的歌声。

●平安夜遥寄父亲

父亲，今夜叫平安夜，西方人的节日，

你生前不知道吧。现在的人富裕了，就过洋节。

不过我觉得这个节日挺好的，名字好听，吉利。

所以父亲，这个夜晚，我没有理由不想你，

我做了几个菜，斟了两杯酒，

来吧，父亲，让我们爷儿俩喝几盅，

祝愿我在人间平安，你在阴间也平安。

父亲，你在的时候，每次见我，都对我说，

咱们家世代没有人当官发财，

我也不指望你当官，也不指望你发财，

你一个人在外面，平安就好。

我这一年多来，总的说来平安幸福，变化很大，

有了房子，有了车子，有了女人，

想起刚到北京来的时候，我一无所有，

身上带着你给我的3000元钱，没几天就用光了，

你担心我没饭吃，没衣穿，没女人睡，

现在这些我都有了，其实有了这些不算什么，

最重大的意义就是你再也不用担心我没吃没喝了。

父亲，你走得太快，

人家的父亲都在病床上躺好几年，

你才病一个月，就离开了我。

这样迅速的死亡，让我很不理解，

我甚至没有回老家看你一次。父亲，

其实在你病的时候，我想回家看你的，

我还想借一些钱回家给你治病的，

但是我那时没有赚到更多的钱，

觉得回老家一趟，花几千元，太浪费了，

在电话里，你说，你刚到北京，刚有一份不错的工作，

暂时不要回家，先把工作干好，多赚钱，

你说你暂时死不了，要我不要担心，

父亲，感谢你给了我一个不花钱的理由，

我没有花钱去看你，没有花钱给你治病，

等到我回家看你，你已经看不见我了。

作为儿子，我终于悟出一个简单的道理，

父母亲年纪大了，作晚辈的，如果想孝顺一下，

应该马上就做，千万不要犹豫。

比如你重病在身，我就应该回去，

应该带一些钱回去给你治病，

应该买很多好吃的东西给你，

可是我没有立即这样做，我以为你暂时不要紧。

父亲，这个道理让我付出了太大的代价，

我只有你一个父亲，

你走了，我懂这个道理有什么用？

◎江篱的诗

●归去来

舟摇摇以轻扬

风飘飘而吹衣

——陶渊明

四时变换，凡尘已经十年

我将离开这里，但不会告别

寺院退隐，前面满眼桃花

哦，从此不再需要严守戒律

喝酒、杀生，为看一场雪

而夜半起床，赶八千里路去寒江

人依旧是那个人

雪已经不是原来的雪

为一位故人而将房间打扫

窗明几净，将孤寂从床头取下

经卷交付南风

为了饥寒而去生火、拾捡枯枝

如果我是那个归来的人

那么现在的江离是谁

是谁在将居住的地方叫做南柯

将乘坐的马称之为梦

2003.1.12 

◎金辉的诗

●雾

从前，雾只是在试管里出现。

现在，它出现在你写作的第一行。

这给阅读者（第二个人以及更多的

后来者）带来一头雾水。也许是

阅读时太过专注，没有看见大雾，

也没有听见雾中婴儿的啼哭。你看着

每一行字，仿佛透过针眼看着无边无际的

黑暗。雾是从黑暗中涨起来的，所以

没有黎明，然后直接就是九、十点钟的

光景。你专注地写着每一行诗，当然包括

第一行以下的全部。诗行的铺展如同雾的

滚动。你忽然有个绝妙的比喻：雾在怀孕。

尽管你认为写诗是一个人的事，一个

单身男人或女人的事，但是你无法回避

清晨空气中的色情意味。雾气无处不在。

你甚至想到世界应该有一个孩子，并且

啼哭。啊，一个孩子的哭，抒情但是寂寞。

2003.01.13

●《乌鸦》

1．

列车在动。对面的一对老年乘客不动。

像两只老猴子并排坐在一起，

丧失了气味和性欲。

2．

列车在动。天光和雪野也在动。

难耐寂寞的人忽然惊呼：

乌鸦。

3．

一大群乌鸦在雪野里蹦跳着觅食，

或者扑动着翅膀做不远的滑翔。

4．

乌鸦寻找的是秋天时人们不慎遗落的粮食。

空中已没什么可吃的。

5．

不做一只乌鸦就无法想象一粒粮食得来得过程。

6．

然后就不停地看见鸦群

和树冠丛中飘浮地鸦巢。

7．

恍惚中以致将枯败的芦花的黑影

也当成了乌鸦。

8．

不知何时，

诗中提到的两只老猴子也在看。

他们似乎更关心一掠而过的鸦巢。

9．

不知不觉间便引出了乌鸦的繁育问题，

家庭和子女的问题，

住房分配和财产继承的问题。

10．

当然还有医疗和保险的问题。

忽然之间，生活中的琐碎事全都成了问题。

忽然之间，乌鸦成了生活中的弱者，

不堪一击。

2003.01.04

◎黑皮

●旧 戏

小青瓦铺排近水楼台的暮色

狐仙在春光暗藏的台词里潜伏，暧昧的气味

迷住了行色匆匆的路人。一些风流韵事

沿半遮半掩的戏路走下来，到河边

去游泳，慢慢游出胡琴和檀板

她们在光滑如镜的皮肤上对影自怜

妖媚婀娜如逝去多年的爱人

坐在蒿草丛生的木楼戏台下，你如痴如醉

而这些倾慕已久的，温暖的物事

早已散去，留下你独自收拾

物是人非的良宵。就象一个老跑龙套的人

苦练恁久，终于唱上主角

却被突然关闭的大幕撕裂了声带

2003-1-18

◎机车的诗

●中年

半夜里

积雪压断树枝的声音传过来

递到中年的梦境中去

多像，你在白天的一个下午与一个陌生访客的一次谈话

空泛的谈话

风景延续到去年

虚弱的左手

指向夜晚即将到来的晚餐

一杯水，或者天气、托盘上的水果

不知不觉

就随着谈话渐渐黑了下来

像皮肤上不易觉察的衰老过程

这一切

当那严历的秋天来临

像一场大雨

淋透你的身体

和湖心那只白色的塑料游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