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燕的诗

         ●葡萄组诗(组诗选3)




1.裸体葡萄

 

它:因为隐喻而被称赞

红色的圆形沼泽

它:就是女人的裸体

所唤起的全部情绪和迷狂

在一个男人的目光中

得到的完全展示

 

它:就是柔软的抚摩

在性感的过程中

控制着自己的冲动

是男人创造了它

它是男人的

男人和它之间有了关系

 

它:沉默在水的望远镜中

是微缩的乳房

积淀着曲线在午夜的暴露

是醉了的伤口向下堕落

下,下,再向下……

下到了公主私奔的喉咙中

 

它:爱着,痛着

仿佛

回到了紫色故事的枕边

回味着自己

在母体里的最初体验

它张开360度的嘴呼喊

试图维护的

是原始的承诺或纯真

 

它:水淋淋地出浴

挽留着记忆中

那些最初的愉悦和感官的发现

回忆着

生命得以这样形成的暗昧

 

2.葡萄情郎

 

还未来得及扫干净

就又要被干枯的叶子覆盖

但是,不

现在还不——

 

我的葡萄

宁愿颠簸在秋天的道路中

也不要

昏睡在自己的平静中

看着圆的庸懒小腹

携带阴影渐渐远去

 

尽管它被定义为一个装饰

一个爱过之后的废墟

一个隐蔽指头

点点红色

却可以戳烂床单的雪白

 

尽管它的失败

就意味着季节的失败

在注定铺满落叶的道路中

寒流折叠成飞箭

将一切可以毁掉的

全都要毁掉

我的葡萄

就这样与它狭路相逢

 

断裂、干枯、变成废墟

这是秋天之后的

必然道路

想到牙齿的松动就不能不

燃烧情欲

谁说我们可以常常盛开

 

葡萄所占据的位置

并不超出自己的手掌

它知道自己幸福的尺寸

也就算是有了耐心

它当然可以寻找

自己的情郎

寻找一些幻影和气味


5.静物葡萄

 

谁想简单地

把它置于一个标签中

古典、现代或者后现代

都会我令不快

 

我是说

当我的葡萄

脱离了编年体的风格后

它也就轻松地超越了

同时代的很多冒险家

浅尝辄止后留下的界桩

它成全了田野的风后

也成全了自己

 

我更愿意这样来看葡萄

它们在眼睛里

被组合成了

一个特殊的生存环境

它们的存在营造出

一种极度安详的视觉效果

 

它们构成了一种平易的美

忍耐但燃烧

整个场景与色块

和线条之间的自然天成

却蕴涵着艰难的探索

这种探索

因具极强的延伸性

而显得生机无限

 

我的葡萄

从经验的世界里抽身而出

从光和色的幻影中抽身而去

建立起了一个

稳定而清晰的世界

 

它们有着异常坚定的秩序

它们自己挣扎在舞蹈中

仿佛魔术师的袖子

你看不见它的底牌

而它,却一直在微笑

 

6.葡萄和我想要的

 

我常常回到出生地找东西

在梦里,我一直十六岁

十六岁

只穿一件敞开的白色罩衫

举着一长串葡萄奔跑

那些极度夸张的球体

发出铜铃的响声

藤蔓可怕地伴随着我

一只母鸡飞快地穿过

有棵孤零零白杨树的小路

 

风要将我的罩衫拿走

我感到自己将要赤裸

就飞起来,飞到一片

云层的翼状羽毛上

飘荡过那些

赫黄色的戈壁浅滩

还有毛茸茸的红柳

 

我的怀里一直抱着

那一串可怕的巨型葡萄

那些安静极了的小拳头

一点声音也没有

迎合着我

倾斜或者翻转的身体

在高空随意舞蹈

这种爱和奴性病态

让我战栗不止

 

它的麻木和它的沉默

它和它的伙伴

似乎拒绝接受解放教育

一个十六岁

穿白色罩衫的女孩

携带着她怀里的安静葡萄

走在最后爆炸的台阶上

 

她在运动中迎合着它的呼吸

她将自己的空气让给它

她说,你的夏天

是否和我一样:不快乐

 

 

●母亲和女人

 

被子宫分割成叠影的躯体

穿行过夜晚和白昼的呼吸

你们紧密但又不相连

你们是仇

仇让你们成为两个重复的人

 

你——独处时的一个破碎

慌乱的睡眠中出现了

面貌不同的男人

你的卧室和你的办公室

你的皱纹和避孕套

你被包围在现实的水中

 

你环游其中

你和圆周运动做抗争

切割着你的是——

重复、重复、再重复……

现在,你的情人

在展示着他青春的脚趾

你却看见了自己枯萎的情欲!

 

你被门切割的空间

你被空间切割的乳房

你和你挥霍的

下半夜一起舞蹈

你忘记了下一个拐角的路上

你前世的仇人

在沉默中独自警惕

 

你的母亲

你的仇,你的冤孽

你展翅高飞时蔑视的丘陵

你想迅速忘记

你以为已经忘记的喘息

你在分娩时大声喊叫的那个鬼

在交欢时仇恨的那个神

 

从空洞的森林中走来一头兽

你金色血液中残存的——

淫荡基因,是她,她的游戏

她的眼睛出现在此刻场景中

她阻止着你的高潮之路

她这个仇人的手

 

你看见她的咬牙切齿

性别已经关闭巫婆的诅咒

脚步被殓衣羁绊

前面的男人是影子

她在自我燃烧中

酝酿着丰盈的仇

正如一枚果实

富于甜蜜和黑暗

 

她不再是床上的香气

男人的财富

她披头散发地站在村口

她的道路通过脐带

传导着尖叫的灼烫

她飞,她舞

她解脱在年老色衰的道路上

 

她扮演着你

你的前世,你的冤孽

你现在美丽的性欲一文不值

你闻到——

命运小小的微笑,神的转身

你离开你的圆周,阳世的网

 

你踉踉跄跄的道路通向子宫

村口的发疯老妇是

你的母亲,是你自己

你不可更换的替身

你末日的所有

你巨大的葬礼

你熄灭的日日夜夜的光亮

 

●在妇产科的女人

 

一只沉默在体内的鸟

用它魔鬼的尖头顶着你的门

它就是男人偶然的笔误

错就是对,对就是错

 

你的青春也是你的畏惧

有多少次它是你的惊恐

它藏在自己的魔力里诱惑着你

一切都会被带走

 

你青春的代码,乱成一团

如同一面破镜的碎片

你倍受折磨的呼喊窒息的自我

你那些过于敏感的手指

 

紧紧捏住了腹部的鸟

感到它邪恶地活灵活现

这些冒着热气的肠子似的痛

软绵绵地来到你的手中

 

你的阵痛吓坏了你

肚里想出来的东西吓坏了你

你不知道它会是什么东西

你却是它唯一想要的东西

 

它发现了你,带着命运嗅出你

并且把你和它集合在了一起

它用它的传说征用了你

把你用做它表演的对象

 

它迷住了你

在暗中吸吮着你的血液

噩梦向外看着罂粟花

你是你凶手的监狱看守

 

它把你禁闭起来

你的审判也是它的审判

你抢劫着自己,用足够光线

你燃烧在自己的火焰中尖叫

 

这里的屠宰工具是眼神

现在的你躺在案板上

你的皮肤是鱼肌肉是标本

你的阴暗被亮了出来

 

你抖落在地的尊严的裤子

你和厕所里的味道一样

你被暗语联结着

你是一个剥光了皮肤的人

 

你被人肢解而后复活的月亮

你的身体里扎满了你的箭

手术室里流出的是你的血

血迹却干在它的身上

 

你的手因疲倦而清醒

快速生活结出的恶果

你下降的力量,你堕落的速度

一片片肉在高声欢呼中展示自己

 

你的胳膊更长,你的抓握更紧

你的仇恨和你的麻木更白

你的孩子被肿瘤般清扫出去

你是一尊被拍卖的石膏像

 

转手在各个男人的目光中

在你的孤独之外有另一种孤独

当你的痛苦变大的时候

它的世界陡然变小

 

 

 

  ◎ 滑动门网站制作   2003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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