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紫说诗


◎《两种色调,两个怀念》 

一个你热爱的人,却注定只能存在于你的童年。他装了一肚子的故事(它们是从哪里来的?小时侯在农村,我见过一个老太太,目不识丁,却能讲好多故事:《三国》、《说唐》、“狐仙”、“鬼怪”……是不是让人想起一些神秘的东西?),他智慧、慈祥,让你着迷,多少年了做梦的时候你还听见耳边有讲故事的声音。他的名字是“柳树”,他一定有长长的白发,起风时飘舞着,仙风道骨的样子。但当你称呼他“大爷”的时候,我瞅见他的双手多么苍老,像柳树根拼命想抓紧大地,呵,他抓住了吗?
放假了,你回家看望亲人,却得到这样的消息:“母亲说柳树大爷/也去了”,她轻轻地吐出一个“也”字,好象一声叹息,她这样的年纪,生死看得多了,却不能承受这一次。柳树大爷构成了大家生活中最有趣的一部分,他们从没想过他的离去是多大的损失。你楞在那里,脑子里惋惜的似乎是“带走了他一大箩筐的故事。”是的,此刻你并没有想到死亡的不幸,你首先被回忆抓住了,“我望着他家半掩在树阴里的/屋顶,回忆,过电影。”
他的形象太鲜活,你无法真正相信,好象明天还可以约他去“东河逮鱼”?为了防止自己做出傻事,“我返身,回屋。”你想在纸上证实,想写出祭奠的文字,可是“当我写下“柳树大爷”——/一辆四轮拖拉机正从门外驶过,/突突突突,震得地基发颤。”你感到震惊了吗?那是内心爆发的叩问大地的声音,还是柳树大爷发自地底的大笑?
终于触及问题的核心,但“我的笔尖忽然变得迟疑。/像老年的柳树大爷,不时地/咳嗽,停顿。”无奈呀,不管你们曾经多么熟悉,此刻却阴阳相隔,无比陌生。面对巨大的无法穿透的死亡,“我们一路要经过的那些景物,词语/脚手架一般散落了。”蓦然回首,你发现物换星移多么迅速:“露出邻居整齐排列的平房,/通往县城的水泥路,以及/路面冷冷的反光。”你陷入沉默:冰冷的命运,你已经远离童年,而他也真实地离去。
第二天,是个好天气,你和母亲去西地浇麦,路过柳树大爷家门口:“我朝里面望了望。/母亲也望了望,我们都没做声。”连劳动也是无声的:“我们闸水,挖沟,/引着流水。”
直到“半晌以后,/我们坐在骆驼奶奶坟前的/玉米杆上歇息,刮鞋帮上的泥。”在这里出现“骆驼奶奶”的坟墓,却没有丝毫阴翳之气,而且简直是温暖的,另一个故去的老人,在默默守护故乡的亲人?看到他们在劳动之后休息,刮去“鞋帮上的泥”,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动作,我看到她的微笑了。
沉默因此被打断:“水流过麦根,/咕嘟咕嘟地冒泡。”但先涌上来的也是哀伤:“这又让我想起柳树大爷:/一个爱讲故事的人,忽然变成了故事。”你偷换了“故事”的两个含义,传说和真实的界限因此被混淆,死亡变得神秘幽雅起来。
冬日的阳光、母亲的轻叹,多么温和的画面啊!你感觉柳树大爷又回来了,不再陌生——“我在想,柳树大爷是否已变成了/一条鱼,在麦地下游着。偶尔/像个孩子,吐上来几个水泡。”不用说,我也看见你带泪的微笑。
这是张永伟的两首悼亡诗,《 给柳树大爷写首诗》和《 西地浇麦》,写给同一个人的,却一首着冷色调,一首着暖色调。初看两首都是大白话,没有什么技巧的考虑,细读却发现的确是精心之作,仿佛每个词语都仔细称量过。
没有任何直接抒情的句子,甚至“怀念”、“哀痛”之类的词语都不用,这两首诗几乎没有飞翔的愿望,就像平常的生活——简单、朴实、笨拙,都是及物动词,却蕴藏着真实的悲伤。
有时我很怀疑“升华”这个词,并不是每首诗都需要它。和柳树大爷的感情建立在诗人的童年,媒介来自彼此的童心。而那段生活似乎早在诗人告别童年时就结束了。今天他回忆柳树大爷的时候却变回了孩子,这是本诗有着浓重的儿童诗味道的来源。于是此诗最后没有升华到死亡的哲学探讨和人类悲哀是宿命什么的。
另外,我也有理由说这两首诗不仅是对一个人的悼念,还是对诗人自己童年生活的悼念——那一去不复返的快乐童真,他曾经轻易地抛弃过吗,为了“长大”,为了“成熟”?不过在诗歌即将结束时他又说 :“像个孩子,吐上来几个水泡。” ——那一瞬间,时间与柳树老人和解,而诗人正经历童年的死而复生。

请大家欣赏原诗:

短诗二首

张永伟

《给柳树大爷写首诗》

母亲说柳树大爷
也去了,带走了他一大箩筐的故事。
我望着他家半掩在树阴里的
屋顶,回忆,过电影。

想起我们一起去东河
逮鱼,我返身,回屋。
当我写下“柳树大爷”——
一辆四轮拖拉机正从门外驶过,
突突突突,震得地基发颤。

我的笔尖忽然变得迟疑。
像老年的柳树大爷,不时地
咳嗽,停顿。
我们一路要经过的那些景物,词语
脚手架一般散落了。
露出邻居整齐排列的平房,
通往县城的水泥路,以及
路面冷冷的反光。


《 西地浇麦》

冷风过后,
天又蓝了。
我和母亲去西地浇麦。

路过柳树大爷家门口时,
我朝里面望了望。
母亲也望了望,我们都没做声。

我们闸水,挖沟,
引着流水。半晌以后,
我们坐在骆驼奶奶坟前的
玉米杆上歇息,刮鞋帮上的泥。

水流过麦根,
咕嘟咕嘟地冒泡。
这又让我想起柳树大爷:
一个爱讲故事的人,忽然变成了故事。

冬日的阳光,暖和地照着,
母亲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在想,柳树大爷是否已变成了
一条鱼,在麦地下游着。偶尔
像个孩子,吐上来几个水泡。


(2002/11/2)

◎《一个人的圆舞曲》


你尽可用一个普通医生的样子去想象他:整日面对人民大众的病痛,有用显微镜看待生活的倾向,有洁癖、不浪漫,不会即情应景。是啊,他不是乐观主义者,也不主动找寻。
秋高气爽、满山红叶的时候,他没有想起(还是朋友好意相邀遭到婉拒?)登高望远,尽管他其实最需要怀念。初冬了,因为意外的偶然(?),他陪一两个朋友走上山尖。往下看第一眼,他打了个哆嗦,他想说:“初冬的寒,让我在高处站立不住。”又怕朋友们笑话,就把这句轻轻地摁在心里。
登高赋诗一直是中国古代诗人的陋习。十七岁的王维就知道写“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为不能和亲人团聚表达歉意;天宝年间被流放的李白登金陵凤凰台写下“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可见哪怕“诗仙”登高也不潇洒了;最绝的是陈子昂“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仿佛山上横亘着苍茫的历史河流,当年怀才不遇诗人俯仰古今,孤独悲伤而无可救药。
不是故意的,他知道一首诗已经找上门来。他对自己说:
“把寒山看了,就不看/渐渐矮下去的江水。江水一味地流泪,/最看不得。”
可是“不看”也是“看了”,此刻二者并无区别。矮下去、不停流泪的江水在眼下流动,也早在他心里流动。他别过头去,不让朋友看见脸上的泪水。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他说:“最害怕登高。/怕水泥栏杆太冷,怕满地滚的人流/太琐细,太卑微,……”他其实想说的还有“怕从人群中看出自己//猫着腰,不回头,不东张/西望,而是直勾勾地向前,目光里/没有一丝欣慰,而是塞满了太多的“不得不”。”呵,他是这样的不满意自己,但生活就是这样的无望和无奈!这样的想法几乎将登高的心情降到窒息的冰点。
幸好朋友们说起了一些人和事,他追忆起生命中最亮丽的时光。那是一只鸟,曾发出悦耳的鸣叫,还有箫声——但正变成隐约的羌笛?“羌笛未曾闻过,也就不必去闻,/反正,那声音让人心惊、肉跳,像一把刀子在心口//转动。”思念,正变成剜心之痛,终于触发了他的坏脾气:“反正,喇叭声吵死人了,/这该死的噪音。还有,烟囱咝咝地冒着黑气,/像一股地狱的烟起。”他敲栏杆的声音打断了朋友们的谈话,他同他们谈这座城市的环境,说:“天空要清静,看来又得要有//一段时间了。”
这是韦白的《冬日登高》,全诗八节,每节三行,呈阶梯状排列,也像八座小小的山峰——城市周边那种,遍布人工精心栽培的植被,高度刚好俯视可以这座城市。结构安排不免让人想起医生的解剖刀之精细灵巧。
三行诗被认为是最经典的抒情结构,犹如圆舞曲是众舞曲之王。相比之下两行诗突兀,四行诗凝重,“登高”题材选用三行结构减弱了茫然凄厉之感,长句子弥补了抒情可能产生的单薄,短小词组尤其显得克制,整首诗歌的形式优雅而不失厚重。
本诗用词和意象作者也多有考虑。“楼盘”和“寒山”相对,“鸟声”与“喇叭”共鸣,“黑烟”和“白云”起舞,“飞机”共“云雀”齐飞,一个骨子里秉承传统文化的诗人面对现代社会的不适油然而生,诗人自身形象的介入抵消了时空交错的滑稽感,恰到好处的视角彰显了历史的沉重。
那么,在时间之流的坚守和下坠之间,他将何去何从?诗歌最后一节给出了答案:
“……偶尔一只飞机飞来,炫耀
一下它的银壳。即使再飞来一只云雀,也没法
把最后的诗情,像衰鬼捉着魂魄,运往云外的碧霄。”
他不是乐观主义者,我在本文开头就说了,他嘲弄自己像个“衰鬼”,但仍然渴望“把最后的诗情……运往云外的碧霄。”不管他自己承认与否,我都认为他命中注定将继续这样的运送。如同在这首诗里,灰暗和落魄的他还要跳舞,在八座小山之巅,一个人,和圆舞曲。

还是请大家欣赏原作吧:

《冬日登高》

韦白

高,秋日不曾登,没时间
也没心情。今日忽然登了,纯属
偶然。初冬的寒,让我在高处站立不住。

把寒山看了,就不看
渐渐矮下去的江水。江水一味地流泪,
最看不得。把楼盘看了,就不看楼下的

行人。寒山与楼盘,
是些死了的东西,留在冬天的
画卷上。活的东西,只剩下一口气,看了

徒令人伤心。最害怕登高。
怕水泥栏杆太冷,怕满地滚的人流
太琐细,太卑微,怕从人群中看出自己

猫着腰,不回头,不东张
西望,而是直勾勾地向前,目光里
没有一丝欣慰,而是塞满了太多的“不得不”。

听一声鸟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吹箫的
不再吹箫。羌笛未曾闻过,也就不必去闻,
反正,那声音让人心惊、肉跳,像一把刀子在心口

转动。反正,喇叭声吵死人了,
这该死的噪音。还有,烟囱咝咝地冒着黑气,
像一股地狱的烟升起。天空要清静,看来又得要有

一段时间了。偶尔一只飞机飞来,炫耀
一下它的银壳。即使再飞来一只云雀,也没法
把最后的诗情,像衰鬼捉着魂魄,运往云外的碧霄。

2002-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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