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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西迟:很多年没写诗了,也没看诗了,想不到你还在坚持写。你能谈谈究竟是什么让你能如此执着而又无怨无悔呢?
韦白:呵,你高估我了。我写诗既不是一种执着的体现,也并非无怨无悔。我写诗,纯粹是因为我喜欢,此外,就再也不为什么了。你也知道,我不投稿的,在外面发表的寥寥几首诗,也是朋友拿出去发表的,我没有主动投过稿。
②
西迟:你不投稿,是有什么东西在作怪吗?是外在的东西,还是内在的东西?
韦白:外在的因素有,更主要的只怕是内在的因素。我很内向,性子又直,对体制内的事情总是很反感。
③
西迟:滑动门的访问量大不大?当初怎么想起要搞个网站的?
韦白:滑动门的网页制作,基本上是我自己在做,我边做边学,到现在也不知道如何设置计数器,所以没有具体的统计,我想访问量大概也不是很大吧。我个人认为文学不是一个人多力量大的事情,而是一个有没有自己独特风格的问题。一个网站大不大不要紧,关键是网站内的作品好不好,是否做出了自己的风格。至于当初为什么做网站,原因很多,最主要的一条是考虑到湖南没有一个真正像样的诗歌网站。湖南诗歌这么些年始终处于低迷状态,其中很大一项原因是没有自己的阵地。我们做滑动门是为了在网上争取一块虚拟的空间。但我们当初的定位也没有把她局限于湖南,而是立足湖南,面向全国,所以邀请了张永伟、曾蒙、阿紫、丁燕、江非等诗人,希望能办出一点自己的特色。
④ 西迟:那你的特色是什么?
韦白:我的诗学倾向是一种相对调和的诗学。既不赞成把诗歌完全形式主义化,也不赞成不要形式;既不过分遁迹于精神的“乌托邦”,也不否定精神在诗歌中的重要性。我希望诗歌是“混合溶液”,包含很多向度;而不是为强调某一个方面而取消另外的方面。说得更明确点,我主张“杂揉”。比如说,我喜欢著名的电影导演阿莫多瓦,他的电影中,从语言上讲相当“后现代”,而他又没有取消“深度”,既讲“技法”,又讲“体验”。
⑤
西迟:我记得你那时的诗歌抒情味很浓,怎么现在有点“冷血杀手”的味道?
韦白:“杀伤力”强不强(冷笑)?呵,我倒觉得这一二年的作品“温吞”了许多。我确实有过抒情的时期,那是1996年之前的事了。我从抒情转向叙事是从组诗《形形色色的房间》开始的,其中的《逐渐变冷的房间》我至今仍有点喜欢哩。写《外科手术室》时,我真正进入叙事了,在《解剖标本》《鱼》《变性的公鸡》中,我几乎把自己的情感冰镇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冷激情”,你可以从那貌似冷却的“火山灰”里,想象火山爆发时的样子。比方说吧,解剖标本中,那女尸是冷却了,被药水处理了,变黑了,不成“人”样了,但你可以根据她的痕迹去追踪,我只表述那痕迹……
⑥ 西迟:你后来的《老D的梦境》是如何炮制出来的?
韦白:我同意你的“炮制”二字,《老D的梦境》是带有“炮制”的意味。我在写作《解剖标本》等作品时,就有一个明确的提示,那组作品的标题均有一个“制作”二字,不信你去看。我的观念中,生活是未完成的,艺术家的任务是去使“未完成的”实现其“完成”。《老D的梦境》我是有意做成那样子的,它是完全开放的,每一首都是一个片段,可以任意抽出其中一首扔掉,或者插入一首,整首诗确实在拼贴,我不仅拼贴诗,还拼贴了“医学卡片”,引用了克洛德·西蒙的《植物园》中的有关审判布洛茨基的片段,以及其他的非诗歌性的东西。这可以看作一个实验,成不成功我现在也不好追究。但我确实认为达到了部分的目的。《机器人δ的幸福生活》我又玩了一下,想写一个诗歌与小说的“中介”文本,我后来修改过一次,比贴在网上的要庞大许多,但那部作品到目前为止还很粗糙,可是我现在的心境变了,无法进行修改,搁在那儿,又放心不下。
⑦西迟:你写的那些诗学随笔为什么总是叫呓语,是痴人说梦,还是梦说痴人?
韦白:我写的那些《呓语》,确实是对自己思路的一种梳理,同时也说一些不上“台面”的话。由于我一直未能集中精力写正儿八经的诗学文论,所以就逮到哪说哪,也没个定准,当然啦,如今的那些诗学文章也大多是官样文章,也信不得。真正能在诗学上说点事的主儿也不多。我那点茶余饭后的闲谈倒也写得蛮认真,名为呓语,实则有许多“大实话”,确实还蛮严肃。既是痴人说梦,也是梦说痴人。
⑧西迟:还是谈谈你的翻译吧,听说你还在诗生活网站做过一段时间的翻译频道的版主,不知是否属实?
韦白:也算是吧。那时阿九要考试,搁下一个版主没人当,我便去当了一回,阿九考试完,我便功成身退,只是阿九还是没能如期回到翻译频道。我翻译了一些西方诗歌,由于我只懂英语,便只好翻译英文诗,但我翻译的还主要不是美国诗人。我不太喜欢美国诗歌,说到底还是与我的诗学倾向有关,我骨子里是个“存在主义”者,我始终强调对“深度”的体验,对存在现场的“介入”,而美国诗歌最大的长处是形式,美国人的本性是“浅薄的”,是“好莱坞大片”式的,那些在诗歌中隐藏着深厚底蕴的作品,美国佬是写不来的。我喜欢德国诗人,如策兰、格拉斯、里尔克等。我翻译的作品中,狄兰·托马斯的作品占很大比重,他的作品中始终有一股巨大的激情,有人说他的“血管最丰富”,我蛮同意这个比喻。查尔斯·西米克则是我去年翻译得最多的一位诗人,与狄兰·托马斯一样,他也被定义为“超现实主义”诗人,而我一直认为“超现实主义”对当下汉语诗歌的写作仍然有一定的借鉴作用。
⑨西迟:你搞的这些有点儿偏门哩,难道你不想取得成功?
韦白:从前想,现在不怎么想了。这几天,我看到一篇毛焰的访谈录,他提到“现在的艺术家很遭罪,因为艺术的主角已不再是艺术家,而变成了艺术圈里的权势人物。”我想,这句话用到诗歌上也很合适。
⑩西迟:最后一个问题,你写的《新春江花月夜》《孔乙己后传》《冬日登高》都有点对传统作品进行改写的味道,这是不是你所谓的“后现代”写作呢?
韦白:可以这么讲,但又不很确切。西方的“后现代”确实有对传统作品的解构,但他们在解构的同时,往往对传统作品进行彻底的颠覆,而我所做的是对以往传统作品的“矫正”。比如说,《新春江花月夜》中,我几乎对应了《春江花月夜》的一些主要元素,但这些元素在新的时代背景下已面目全非,原来的那种人与自然的和谐与统一,衍变成今天极度的“不和谐”。当年的江水波光粼粼,而今天的江水却黏滞发黑;从前的明月可以寄情,今天的月亮成了无用的摆设,谁也不会记起;从前的游子思妇,脉脉含情,如今的江边劫匪成堆,人少时千万别去;从前的静夜水声汩汩,如今的挖沙船在加紧作业,切割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等等。我做这个作品,并非要与古人试比高,而是一个现代人在江边的真情实感……
⑾ 西迟:你很不识时务啊。
韦白:嗯(笑),(大笑),大概是吧。
西迟整理
韦白修订
2004-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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