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动门月刊第九期(2004第1期)


  ■2004年2月
■总第九期
 

■诗人随笔

◎远人

驰过深夜的摩托


    昨天晚上,我们去医院看望O。我们进他的房门之前,我先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看O是不是躺在他的病床之上。O没有。他穿着病服,左手扶着腰,站在他的床边试着走动。我这时特别觉得心酸。在朋友圈中,O还是十分年轻的一个。他还没有结婚。现在,严重的肾结石使他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了将近痛苦的一个月。
    O的脸色很不好看,体重也下降到70多斤。我几乎不太相信他会瘦得只有这么一点体重,尽管他以前也瘦,但从来没有瘦得这么离谱。
    我们在房间谈笑风生,甚至说到了一些关于“性”的话题。我们表现得都很快活。在那时候,我的确快活,因为我发现我在那时几乎卸下了所有感到不愉快的东西,我的肩膀觉得轻松,一点没错,我轻松极了。在谈到我们话题的某个细节时,我笑得比房间内的任何人都要快乐。在那时候,我觉得我几乎忘记了生活所带给我的种种负担。
    但在回家的公共汽车上我想了起来。
    就是那么一瞬间,望着车窗外面渐渐深下去的夜色,我突然变得心情沉重。这是很自然的事,因为我经常就这样突然地让自己的心情变坏。这一次,它坏到了极点。和我在一起的是T和W,从上车开始,他们就站在一起滔滔不绝,有低声,也有阔论,好像忘记了还有一个同伴。我特别敏感,发现这一点时,我的心情简直变得恶劣起来。我抿着唇,窗外的景色飞速地掠过,像万花筒里的碎片,既杂乱,又单调。我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我总想摆脱这种没完没了的日子,但无法做到。一种在我内心存在的怯懦使我举步维艰。我渴望踏出生活的边界,但我知道,一旦我迈出那个步履,我同样会因为内心存在的怯懦而对无法预知的另一种生活手足无措。
    我真正有胆量去做我想做的事吗?譬如远离这个城市,永远不再回来。我不敢!在这里,我周围的一切都在构成我的生活,它们甚至在我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我有时候感到我内心在旋转一个车轮,但它始终没有接触到地面。这种空转把我牢牢地固定在这个城市的某一条大街,使我永远也难以从中走出。我突然觉得,我有什么资格去同情O的结石?我有什么资格因为T和W的忽略而感到愤愤不平?甚至,我又有什么资格对我早上遇到的那个躺在地上的乞丐付出毫无用处的怜悯?
    我和他——那个乞丐——有什么不同之处吗?一点也没有,我突然感到我同样也是一个乞丐,惟一不同的只是地点,他躺在地上,我躺在自己内心。当他向我伸出脏得令人可怕的手时,我赶紧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我的冷漠和我的痛苦是如此平行——我从来不敢在我内心伸出的手上施舍任何一样东西,仿佛我的内心就是法律,威严得令我不敢碰撞。那么,我还能指望在什么地方获取我渴望得到的力量?……我和T下了车(W在前一站下去了),就在那个时刻,一种把地面差不多要磨破的声音使我吃惊地抬头去看,一辆摩托以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速度——除了在电视上看到——风驰电掣地从宽阔的马路中央驰过,那辆摩托的发动机在夜色中尖锐地吼叫,一晃眼就从我面前飞奔而去,仿佛要把这个城市冲破一样!我还来不及去看清,又一辆摩托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吼声从我们面前飞驰而过。
    在它们消失的瞬间,一种强烈的嫉妒从我心中一涌而上!我的生活从来就没有达到过这样一种速度!我渴望的速度,目中无人的速度,但又是多么令我恐惧的速度……T开始和我说话,但我陷入了混乱的浪谷,陷入了比怀旧更加孤单的虚无……


2004年1月14日凌晨

开往W市的火车


远人


    我突然想到W市去。原因就是我打听到W市有我想要进去的一些旧书店。我把这个想法告诉K的时候,K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你脸上还真看见有一种憧憬。”
我憧憬吗?这个词让我心里涌上一股无法说清的滋味。我想在我这个年龄,实在已谈不上还有什么憧憬了。但K所说的话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或许在那个时刻,我的确感到一种即将放松自己的感觉。
    我往W市去了。我坐在火车上,我是约F和我一起去的。我们在火车上愉快地交谈起来。在那个时候,我是多么地轻松啊,我熟悉的一切都随着窗外的景色一齐往后退去,我什么都不用去想了,什么都不用去做了,我只需要舒适地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外面的风景一个一个地从眼睛里消失。尽管我知道,那些消失的其实都还在原来的地方,但我宁愿让自己保持这样一份错觉——一切都离开了,我已经把一切都远远地抛在了脑后。
    我不知道我有多长时间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一种从内心深处泛起的懒散将我全身浸透在它的里面。在那个时候,我觉得整个车厢里再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加愉快了。我又想起K所说的“憧憬”来。如果K没有说错的话,那就是我坐在车上的这一刻了。
    我约了F和我一起去,但即使是F,我也没有告诉他,我喜欢买书,但也并没到这样一个程度——需要搭乘一列火车去W市购买。我需要的只是这样一个时刻——坐在一列没有丝毫烦恼来打扰你的火车上消磨几小时的光阴。而在一个你生活的城市,绝不会有一个这样的时刻将你宽容地抱在怀中。
    能够从自己的生活中挣脱出来是多么地诱人。对我而言,只有在火车上才有这样一种感觉。但我能要求什么呢?即使它是一个自我欺骗的行为,我难道不能给自己赋予一种这样的权利吗?在被生活欺骗与被自己欺骗的选择中,后者难道会比前者更加糟糕?毕竟,被自己欺骗有一种愉快的性质蕴涵在内,那就让我选择些许的愉快吧!
    W市是这列火车的终点,如果换成了S市、U市、T市,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区别,因为我所希望的只是离开我生活的地方,即使只是短暂的一日,甚至几个小时,我完成的将是一种逃离,获得的是一种疲惫中的喘息。只要我再一次体验到我成为了自己,其余的一切都仿佛变得微不足道。

 

2004年2月5日夜

 

 

 

 

 

 

 

 

 

 

 

 

 

 

 

 

 

 

 

 

 

 

 

 

 

 

 

 

 

滑动门制作     2004年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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