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动门月刊   2003年第4期(总第6期)


◆论坛精选

◎丁燕

《非典型葡萄》
组诗10

1,葡萄的紫口罩

你不安地活动在天地间
为恐惧准备着紫口罩
可怜的水孩子
被反复的小拳头打击着
结结巴巴的火焰
憋得脸色格外难看

你开始恍惚地动起来
仿佛天上一片移动的云彩
你想用手上的叶子遮住光
更大更黑的影子
从空隙中
细细碎碎地跌下来
你依然不能赤裸着入睡

你潜藏着紫红色的嘴唇
唏嘘皆叹地等待着
飞沫向下霍霍地砍
直到藤蔓不能剧烈咳嗽
而卷曲起向外的脖颈
直到怀孕的雌性花朵
被迫到隔离区的田野上生育
直到弹性而易碎的指尖
在栅栏的空白处填写接吻

紫口罩的葡萄不敢出门
丢失了浑圆的素色脸面
进入到另一个恋爱的时代
那紫色像外化并放大了的敌人
至少,紫色强调了名词
一个具有野兽般毁灭力量的
小小菌类
现在,你在瞬间将它放大

你是天堂的雨还是地狱的草
全看你的紫口罩
是否陪你过夜


2,葡萄的童话课

当春天的最后一滴水都消失了
你的手还准备伸向哪里
哪里才是你没有杀机的天堂
哪里的路线才是属于你的
发展银行

你看不见的拳击手在发功
它将枯叶打翻在地
无声无音无颜无色
它在课本中含蓄地闪烁着能量
似乎最小的水滴都比它大
接下来的新道路
就和洗手有了重要关系

整个园子显得狂热而漫不经心
要纵情还是浪费
要节制还是幽会
你看到一些葡萄开始变成了酒
另一些却依然
独立在高处的枝头

爱的节奏突然涌起了潮水
什么地方可以将你教育出来
从一个少年变成大人
不再认领照顾
而在内心中可以自己加油
自己在黑暗中练习表达
一点点从无人的花园中走回家

现在的道路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最后回到梦乡的是谁的孩子
那些输血管改装的童话
开始挑战巫术的脚后跟
让一颗葡萄都有了新路线
都敢仰面抬头
看着阳光
顺畅地打出喷嚏

出门还是呆在枝头
也许,停顿之后的甜蜜
更甜蜜

3,葡萄也有三角债

在此之前,葡萄们不过是
对一件厌恶的事情有所抱怨
藤蔓扭曲地伸向天空
并不需要任何外力
也没有肺要呼吸

现在群体的椭圆
被雕塑凝固了全部呼吸
才发现这个尚不能确定其广度
又找不到其根源的现象
具有某种威胁性了

杀死杀死在哪里
吐鲁番西三百六
坏东西和女巫
一起上演了一出三角债
看得见风景的地方
正在一点点褪去血色
从黑黑的呼吸道里
繁盛出罂粟的点点花瓣
照耀着走向尽头的路
摇摇晃晃

什么能比消失更重要
消失是一个标志
一个茫然失措的迹象的结束
和另一个
更为艰难的时期的开始
之后,葡萄们的震惊
正在逐渐转化为惊恐

战争确实在太愚蠢了
但却不会因此而很快结束
子弹的发射运动
一场即将消失的噩梦
然而噩梦并不一定消失在
黎明到来以前

在噩梦连接的地方
谁是那个要倒下去的事物
谁就是那个过去默然消失的
活雕塑


4,葡萄必须流放

在这一颗葡萄
和那一颗之间
一直都有一个
妥协的诡秘夜晚

它的脸常常消融于
另一个惊讶的眼神中
而无穷的创造力就这样产生
它们是同类
没有它们自己的复述
谁的设计
能更了解它们的流水工程

突然之间它们要隔离
毫无准备的种子
要离开花蕾自己飞翔
这时一颗葡萄说:
它像一颗流星被速度投向了虚空
而它必须在台风到来前
抵达海岸

那是它的流放地
是时候了!它被推出了田埂
集体的麦田里没有它的根
无处藏身,它只有滑翔
一颗被交叉感染的葡萄
只有在流放地
才能让力量一点点回到高潮

回忆之箭
往返在流放地的磨盘上
葡萄陷身于峰顶和深渊之间
上不上,下不下
不住地沉浮、淘洗
像一个漂浮不定的瓷瓶
像一个甘愿生根于痛苦的佛祖
否则就没有家

葡萄在审视自己的时候
引诱着我们同时去审视它
在不断变化的外表中
眼神是一直不变的


5,葡萄不在单身

过去的每一颗葡萄
都和一个单独的个体有关
在新的局面下
这个始终自我战斗的拳击手
终于放下了手上的
独门武器

灯光隐退之后
才能看到月亮的牙齿
落叶消散之后
才知道秋天已到脚腕
独行侠只有在敬畏中
才能恢复出儿童纯粹的眼眸

在大观园的集体舞中
风霜的灾难拍打下
五月葡萄的米色花蕾
让一个胚胎从母体脱落
让这个单数的稻草
无法靠独臂打捞生机

单身葡萄就这样开始变得清醒
而期望开始往返旅行
现在它把叶片向上
伸到光的内部
似乎想和伙伴一起
打捞那些过去积聚的力量
似乎夜之后可以有白光
可以捧出早晨清晰的脸庞
而将背弃的罪过饶恕

当风暴的镰刀悬挂起来的时候
所有的葡萄看起来都很相似
每一个椭圆的面纱后
都隐藏着一声拯救的叫喊
而那凝结在一起的倾盆大雨
哗啦啦地实现着
一个团结的音响

从那时起,最容易做的事情
就是因循下去
这种单身的状态不能再延续了


6,病葡萄

我是一个精灵
我是一个单数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在大海里
现在陆地已经开始倒塌
风从我的脸上吹过时是酸的
我看见我的枕头变成了石头
一个东西在肺里发光

快点来,快点来
哪怕是80岁了,也需要母亲
我已经被一切割断
悬挂在暴风雨的秋千上
我的镜子冻结成了冰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的鸟在胡同里四散飞去
我却找不到自己的眼睛

我看见了老鼠
就不敢向猫吐唾沫
除了醉汉,所有的手都在
不厌其烦地将餐具擦了又擦
我走过肉体这座暗屋时
发现一些血丝正在变成红玻璃
一些棉絮被囚禁了起来
我感叹自己格外富有
我成了白的神经科主任
一切干净从肥皂和手的拉锯开始

我看见一些飞机在帷幕后面
被自己的恐惧关闭了翅膀
一些走动的人抖动着肩膀
扛着各种各样打劫来的家具
它和它们粘在一起
一个个都变得奇形怪状
宛如无辜接吻的情侣
和电线杆裹在一起一样

如果我能开始说话
就一定要找那个最恨我的仇人
大地沦陷之前
只有他还把我惦念

7,葡萄不是旁观者

在一个大气球的启发下
葡萄看到了最后的结局
这是迪斯科舞厅的吊顶在旋转
闪光的球体运动
倒影在织锦一般的墙面上
地上的葡萄和天花板上的

这是个虚拟的友好空间
在葡萄的设计里
故意忽略了属于死亡的电梯
但依然可以看到
那个向下的绳索
垂直地跌落进
南非最深的金矿里

葡萄的飞翔是难以忍受的
不是因为
它将被埋葬在来世般的黑暗中
而是因为它
有一种不能自控的加速度

一个向下旋转的执拗钻孔
一个悬挂的柔软的温度计
一个矿工的发白的干嘴唇
而现在,他竟然还赤裸着双腿
扭动着机器般的舞步
携带着这些工程暗器
开始了最后的调情运动

没有任何装饰
一切都简单到了辉煌
这是葡萄
最后看到的一线希望
这是国王入场的电影
人民安座在黑暗中的树桩上

看一些影象和不自觉的感染
看不能停止的主题
被机器变换着上上下下的角度
女人的乳房在半透明的汁液中
新鲜地闪着光

8,葡萄回家

为体现一种行为艺术
一种真知灼见
就要求回家的葡萄
打破一些习惯的视觉语言
来接受这些
难以理解的景象

城市灰白色的墙和笔直的街道
排列得整整齐齐
却看不到树影夹杂在其中
听不到脚步或犬吠声
只是一些死气沉沉的
方形建筑物在聚会

在那个僵硬的行列中
竖立着一些莫不做声的雕塑
这些平庸的青铜
这些粗野无情的扩张
摆出了不可一世的气概
似乎列队欢迎着它的到来

这时,回家的路更远更长
下午以后的布景变换成
美发厅焦躁的肥胖座椅
独自旋转着性的齿轮
锯形剪刀上闪烁着青的牙齿
一动一动的光
暗示着一动一动的脉搏

但依然能看到一些鸟在飞
其实是毛发碎屑的变形
是愉快和成功的美好夜晚
将这些鸟的翅膀和看来
杂乱无章的风
在胯部以下结合得很好

葡萄的家其实并不存在
只是一种活力
一种来自内心的节奏
将会从那些意义的机制中
脱颖而出,向纵深发展

9,葡萄在笼子里

满大街的嘴唇都膨胀了起来
不敢随便拿出那两排牙齿
和里面晃动的飞沫
月亮下的花蕊
与情人的吻部
同样具有色情的杀伤力

你已经超过8小时没有恋爱
喷头里冒出的液体
从西红柿的身上转移到办公室
和大街小巷
到处是味道
仿佛到处是偷情后的丈夫
个个手里拿着喷雾器
像夜晚举着另一个器官

你将如何堵塞你的鼻子
好让四周的利爪离开你
你随时都会被抓进笼子
你看见一个更大的动物园
即使是母兽,也开始了
嗜血运动

于是天空
开始了缓慢的雨季
那些水路过早餐店的黄油时
依然显得格外饥饿
而胃里堆积的力量
却一下子
被总动员了起来

一群雨滴从高处抽身
向大地四散
赤裸裸的此时此刻
赤裸裸的子宫的内部
我看到多少张嘴在呼唤
妈妈。妈妈

这个笼子里的窗户
开得再大
也没有自由好

10,8秒钟没有恋爱的葡萄

即使是最麻木不仁的浪子
也感到失恋的痛苦
8秒钟已经过去
恐惧依然不能战胜情欲
整个灵魂被一个塑料蒙住呼吸
发热的葡萄发现
每个幸福都和疾病有关

为我们收割的时刻到了吗
声音携带着魔鬼,走来走去
那些和阴影一样长久的罪恶
那些在十九层纱布后
表白的爱

呼啸在口腔中的溪流
能改变那血的浓度
越来越非常的红
越来越有了格外的感受
似乎在一个圆形牌桌上
多了一张“暂停”的骨牌
多米诺让我们都撞了车尾
个个仰面倒地

思考之前,葡萄很少将自身
和死亡连在一起
现在,谁能免费睡个午觉
谁看见教堂的大厅
烛火在一摇一晃
都被一再考证精神的指标

当崇高的夜不再羞于认领
从中心出来,再回到中心
从睡者的身上起来
而重新获得恋爱的血清
葡萄终于从暖床上开始分裂
那积淀着雨滴的铅色云块
一会儿就变成了
飞在高处的翅膀

200367——10

于乌鲁木齐青年路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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