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动门月刊   2003年第4期(总第6期)


◆论坛精选

◎燕窝

曼荼罗十种

1,
见到我已故的朋友
她坐在群山中的一条长凳
指给我看
白雾中飘摇的形象
“我们都在那,”她说完
穿过石头墙,消失了
当我跟着她,被反弹回三十平米的居室
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死

1986年8月,我又一次站在
上了锁的门口
温暖和洞察力已经是两姐妹,密不可分
我四十年的炼狱
即将结束。返回苏黎世渡过夏天
这句话被刻在波林根的石头上
“无论邀请与否,上帝都会在场,
只有魔鬼才凡事匆忙。”
我知道,生活从此不再是一样的
因为,那个魂魄洞穿了我生命中的唯一一块石头

2,
“这场该死的雪,
我讨厌雪。”
在这封信揭示的旅程中,我们返回了
库斯纳赫特家中的火炉
它已经无法使用。我们家中的一切
仍然有着乌黑的面目

有时侯,身后的门砰的一声给关上了
我到处找一本不见了的书
而你咕哝着,“蔬菜的一生永远比人的一生单纯,
可谁想当一头蔬菜呢?”
怪事层出不穷
我们仍然不时地经历巨大的痛苦
最终,总会在不起眼的炉灰里
找到那双透明的绿色翅膀

3,
我想像在玉米地里度过
余下的时光
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三十年,我从来
没有错过任何的约谈
和我的梦谈到未亡人,“那些
二流乐队里的第三提琴手,”
她严厉地批评他们

她的辞世对我是一个真正的损失
我挽救不了那些薄雾
和薄雾的早晨
我陷入“失望的深渊”,作为她的代用品
我们同样的互相安慰
正如前面有梦的时光

4,
驱车赶回家
那天晚上我便做了一个梦
在旧的萍果盒子里跳出跳进
噢,它们满得快装不下!
一周内,我就跟随着这个梦
来到贝利岛

“那个地方在何处?我怎么
从来没听说过它。”
岛上的果园对答着,在我再一次张嘴时
把我抛回盒子里
我发现,这不是我最初来到的梦
它膨胀成无穷的海洋
和海岸线。而我最先咬到的那只萍果
成了一座孤岛

5,
这是我一生中的一次长假
为航线购买机票
“它总是竭力加入我们的生命
以使其完整。”
她跟在我后面评说

第二个我不得不,热烈拥抱
这个不速之客
在我们分别的三十年,地球转到了
黑暗的一面
“邪恶已变成一种决定性的现实……我们
必须学会对付它,
因为它就呆在那儿。”
她从我怀抱里滑开,又念了一段荣格
这使我呼吸的脆弱的生
变得更为稀薄

6,
“一个人所能期待的好运
就是在人生最高峰时死去。”
这座山看着我
有点冷淡
有点忧郁。我也不想和它说话
它指出,“灵魂并不是与生俱来的,
而是在人生旅途中花大力气才得到的。”

我们站在威廉的灵堂
就象他仍然在,他倒而不死
这山继续
在我头脑里织着一张网
“人有两个灵魂,一个属于天,
一个属于地,”
他拉着我跳进座钟,指引我看到
作为植物的魂
钻进地底,在那里和我的祖先们拥抱在一起

7,
“给我七十名悲哀者,”在它看来
思想就象森林里的百兽
或房间的家具
----后面隐藏着各种人形的影子
当它开始执笔
闹鬼的情形立刻停止了

由于这个灵体被认为是我们在彼岸世界的居处
“请现出你生前的本相,”
它走出金花秘密中的黄色城堡
把我们逆时针转了一圈
又一圈
----是的,我经常在梦里跳这样的足尖舞
死亡和入睡有什么不同
我再一次,朝时针的相反方向用力
它火一样的上窜----
“你能撕裂我吗,真的能吗?”

8,
进入了另一个天地
它用好几个分身迎接我
我试图,辩明这些溶液中混浊的晶体
“我们曾经拥有同一个形象,
也就是灵根。”
它解释道,温和地想让我重新回到那一锅沸水中

我抓住,这群跟鸽子般大小的鸟
教它们上下楼梯
其中一只是圣灵
“我们是经过不断定义,
结合成一体的。”
它飞进我身体,消失在旋转的黑色帽子中

9,
“魂魄将会在那里等我们,”它出现在
经验之镜中
指出我的肝脏
也是彼岸所在,是我们认识永生的良机
而我的头脑、意识
都不属于这个植物根系

接着,这只虫子把我的刀子
捆上一圈圈的丝
当作船帆,驶向太空之中
“你必须为再生而死,”它阻止我的抗议
把我推进烟水茫茫中
罩上我的脸
此时它便站在一旁或睡着了

10,
不久以后我们就搬了
“另一处波林根现已建造好,”
沿着蓝色的苏黎世湖水
播撒我们的来生
年青僧侣们啄食着红色果实
“尽管这是一个胚芽,
却有能力扰乱我们的正常生活。”

他们的白色翅膀
投下梦的阴影
被消灭掉的时间在黑色大理石下面
浮上来,“对人来说,
他与某种永生的东西有联系,
这到底是是还是否?”
当它最终,出现在螺旋向上的枝桠中
是一颗明亮的太阳

阅读5题

1,弗洛依德《创作家与白日梦》

一棵不相干的树
出现在第10页,“最根本的诗歌艺术就是用
一种技巧来克服我们心中的厌恶感”
借着桌上的灯光
它好奇地,打量我腿上颤动的纤毛

我找不到与树干平行的航线
只是习惯地,把翅膀挂上身体两侧
随便碰到什么硬的
把它变成光滑、起伏的海洋

书桌被擦亮的那一部分
突起来
成为几只岛屿,它们区别于
十年来数度现身的那个小时,----它连续不断地
伸长枝丫,拉出一条杠杆
朝后面张望

它们组成一支庞大的交响乐团
拥有各自的音高
和喉结
我们互相争夺对海洋的控制权。当我把后腿缩起来
尾巴钉进去,我设想
就算不能成为钥匙
我也要成为其中一个岛,钉死这一刻

2,波伏娃《女人是什么》

这堵墙学会了开门
就离开我
它去过的地方比我多,“却厌恶碰到植物或动物”
每条道路都有了分歧
还在早餐盘子里,就已经下沉

它们给我送来一个人
先是扣子,鞋袜,他的衣服
后来是插在烤肉架上的半边翅膀

它们用冰镇住我脑袋
我始终想不起来他是谁,他既不溶解
也不完全发酵
“即使在俄国,女人也仍然是女人”途中他竖起来
象光一样,刺入我眼球

这扇门消失时
我的书,是当作另一扇门被关上的

3,克劳塞维茨《战争论》

最早被认出的是元音
此后是一些浓重的辅音
从折页里
我拾到一把刮胡刀,“战争是政治的继续”
它用声音推动锋利的齿轮

没有清除掉的杂草
出现在第二天的晚间新闻里
它们的重量压得
一个叫巴格达的城市不断下沉

时局很坏的时侯
我们随身携带孤单抗体
释放出蛋白质
在制高点、山脉、江河、森林、道路之间传播
不相溶的气味

从我手边的页码望出去
这个早晨,窗外的草坪仍然青翠
一个叫布什的美国人
把他的刮胡刀改装成割草机
把那个城市变成了草皮

4,蒙田《论显赫之令人不快》

我认识的黑色人
少于白色人
但它们撕咬成性,身心陷在一块
整个夜晚往山顶滚动着,“我们既然对显赫
可望不可及”

在这个游戏里
揭掉它们头顶的帽子
一些就死了
另一些活下来
从空洞中看到天空和白色世界

这个下午,它们疏散在雨雾中
飘来荡去
那股潮湿、清凉的气味
吸引我从墨水瓶跳进外面的茫茫天地

这时,“来自外部的光包围着他”
从袖筒里飞出一大群白色鸟
扑喇喇,天一下子亮了

5,夏多布里昂《墓中回忆录》

书中将会有人被杀
一个句子翻墙而过,“我只在不幸中
才是危险的”
他把匕首送进另一个的胸膛
翻到下一页,它们裹在黑色雨衣里逃走了
把上面的空洞留给我

9月4日我的窗口朝东
它一直向西生长
光线一样的手臂
现在它拥有四个房间和两个客厅
以及无数个角落
用来养育灰尘和我不知道的微小世界

阳台上种着花,和鸟笼子
两三只不是死去就是已经跑掉的鸟
----我们经常在旧书桌上谈到
裹着羽毛的黑色灵魂
拿着匕首的,手无寸铁的,一页页
从我眼前走过去

它们消失的地方
留下大片的空白和碎蛋壳,“旧世界正在
结束,新世界开始,我看得见
晨曦的反光,”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黑手
扑灭桌上的灯,把我留在虚空之中

====================================

白日梦
“以梦为马” ----海子

1,
我一直在做梦
它的高度
已经超过了我的头顶,摸到星星
把我悬在半空
向四面八方不停地吹
它从月亮扔下无数细绳子
飞虫、蚂蚁、鱼和蜜蜂
一起往上爬
在梦下降和变冷的环形山谷
许多草抱着
它们吸收我身体没有影子的那部份,取暖
任何微小的摇摆
都可能让我冲出你脑壳
进入你阅读的书本
和变幻的灯光

2,
我跌进一个声音
它张开布袋
汲取亮光,把我转移到另一些
新的声音
不是我们的声音
奇怪,陌生,各种语言连续地碰撞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
可我不想忘掉你的声音
我离开
它们合成一个巨型气泡,吐出
摇晃的影像
把我托上永恒寂静的水面,一刹那熄灭

3,
为了听见自己
我大声
把第一个音节收藏在鞋盒里
它打开的部分上升为天空,下部沉沦为
黑暗的大地
我唱出第二个音节
它扩散着,成为空中的云彩
第三个
扮演了一会栗子,生下小栗子
种下栗色的头发和眼神
我没有
说出第四个音节
春天落下来,大地到处开着花
我举起鞋子
举起村庄
举起羊群
举起几块破旧的瓦片
把我的身体高高举过灵魂
向头顶贡献最大的光
劳动和粮食在光中举起我,互致问侯:
“花开得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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