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易 彬（长 沙）
据说，当年奥斯维辛集中营里产生了这样一段无比“切身”的祈求文：“亲爱的上帝，请扶住我吧，亲爱的上帝，别让我死在这里！请求你听我这唯一的一次！我要死在外面。我还年轻，请让我死在外面！我还想看一眼自由！请求你，让我看一眼自由再死。我知道自己不会活多久，可是，我想死在外面的草地上。”结果呢？上帝并没有应答这个“年轻人”“唯一的一次”请求，“祈者在祈求之后仍然死在煤气室，然后被送往焚尸炉”。与这次祈求有关的是，后来有学者向天主教神学家发出了疑问：“在奥斯维辛之后，祈求是否还会可能”？（刘小枫：《个体信仰与文化理论》，P406-7）。
在伊朗导演马吉德•马芝迪（Majid Majidi）的《天堂的颜色》（The
Color of Paradise）中，同样有一段个体对上帝的质疑：“没有人爱我，连奶奶也一样。他们都因为我是瞎子而离开了我。若我能看得见的话，我就可以跟别人一样上学，但现在，我必须上盲人学校。我像在世界的另一端一样。老师说上帝比较疼爱瞎子，因为他们看不见。但是，我说若是真的如此，上帝不会让我们瞎掉，所以我们见不到上帝。老师回答说，‘上帝是不可见的。无所不在，你能感觉到。你用指尖了解。’现在，我不停地伸出手，直到有一天我感受到上帝的存在为止。我要告诉他每件事，甚至是我内心的秘密。”与奥斯维辛集中营中的祈者和随后的质疑者不同的是，这一次，发出质疑声音的是一个8岁的盲童，一个非成年人，他的名字叫穆罕默德。
《书城》2003年第6期有程青松先生的《20世纪的童年往事》一文，谈及了20世纪众多以儿童/童年为题材的电影，精彩论述颇多。其中“去天堂的路有多远”一节谈及到了马吉德•马芝迪的《天堂的孩子》。但不知出于何种考虑，这个同样以“天堂”为名又同样具有表现力和影响力的《天堂的颜色》并没有被提及。
据说，伊朗有着严格的电影检查制度，同时又更加严格的宗教约束，导演可拍的题材十分有限，儿童题材由此成为很多镜头的选择。也由此，我们在好来坞电影里司空见惯的“暴力、色情、奸情、科幻、灾难、恐怖、歌舞”等等噱头成分在伊朗电影中几乎从不涉足，取而代之的是“单纯安静的意念”（张冲：《简约之下的宁静??记伊朗电影的崛起》）。《天堂的颜色》可说正是这种观点下的又一个有力佐证。
前文提到的对上帝的质疑出现在电影的后半段。其时，盲童穆罕默德已经被送到一个盲人木匠家里学手艺??这被他奶奶看作是他那急于再婚的父亲（母亲已经去世多年）要摆脱他这个“生活累赘”的表现。在那之前，镜头已经慷慨地将他内心善良、纯净的一面表现出来，即他“不停地伸出手”去感受这个由上帝所创造的世界。这些镜头中，有两个尤其富有意味。一个是穆罕默德坐在长椅上等着父亲来接他回去度暑假时，听到不远处的树底下有幼鸟的叫声，和随后的猫的叫声。直觉告诉他这是一只从巢里跌落的、被造化有意或无意隔离于母群的幼鸟，它正面临着被猫吃掉的危险。于是他站起来，摸索着朝幼鸟的声音走去，一边走，还不忘摸起一块石头朝猫扔去。终于，他在满地的树叶中摸到了幼鸟。接下来，在确定鸟巢在哪棵树上之后，他轻轻地把小鸟放进了衬衣口袋，然后开始爬树。树干粗壮、光秃，他那双小腿在树干和空气中用力蹬，用力蹬??那情形，仿佛被救的不是那只幼鸟，而是这个“看不清”世界的孩子。当然，小鸟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母亲的怀抱，盲童获得了救赎的机缘。
另一个富有意味的镜头是穆罕默德回到乡下，姐妹们带着他到正常孩子的小学去上课。老师让一个孩子读课文，“……太阳照耀了地球……”穆罕默德也学过这一段，他马上纠正道：“不是照耀，是照亮”。作为观众，我们无法知道到底是“照亮”还是“照耀”。或许那个正常的孩子真是错了，或许，它只是盲文老师的一个有意的改动：“亮”，对有着一双正常眼睛的人来说是廉价的；对盲人而言，则是形而上的。什么东西可以照亮他们的内心？知识？上帝之爱？
穆罕默德被送到盲人木匠家之后，“天堂”并没有出现。相反，疼爱他的奶奶（前文对奶奶的质疑其实是一种误解，奶奶并不知真相）在因气愤而离家出走途中遇上了大雨，结果感染风寒而死；父亲的婚事也因这种不吉利的事而告吹。最后，伤心绝望的父亲选择了把他领回家。即便如此，厄运还在继续：因为多日来一直下雨，在经过一座木桥时，坐在马上的穆罕默德连人带马一起掉进了激流。父亲跳进激流一路追赶，经历无数个旋涡无数次挣扎之后，他最终在海边一个大木头旁看到了穆罕默德的尸体。这情形，就像程青松先生在提到《雾中风景》时所说的一样，“这令人窒息的一幕令观者有如面对奥斯维辛”。
电影结束了，天堂到底是什么颜色的？我还是无从知晓。它呈现了善良，也呈现了善良的现世毁灭。它是要以反诉的方式来指控这个神性“贫乏的年代”？还是要表达一种“寻找并感受的立场”：天堂总不是现世的，它需要不断到寻找和感受，像小穆罕默德一样，虽然生活在一个“黑暗的世界”，但“不停地伸出手，直到有一天我感受到上帝的存在为止”？唯其黑暗，才需要不断地寻找；这寻找虽有挫败，但只有如此，才可超脱这种黑暗？
2003/6/15于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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