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动门月刊

                                                                                             ■ 2003年第3期   ■ 总第5期


◎远人专题

 

◆从 深 处 开 始

1

 

深处的东西令人神秘莫测。譬如一口

小巷拐角处的水井,两级坚硬的石头

围着它砌好。青苔湿滑。我5岁,跟着一个

小学二年级的男孩,妈妈在20米远的地方

在一张没有椅背的木凳上乘凉

4个人在她旁边,我没办法弄懂

他们讲述的故事。二年级的男孩

趴在井沿,将一瓶橘子味的汽水,尝试着

徐徐吊入井中。我趴在井沿,也尽力

朝井的深处凝望。我听见水在瓶底

碰撞出清澈、神秘的声音。“过半小时,

它将变得冰凉,”我感到一股颤栗

从背脊上滚过,在渐渐变黑的暮色中

我感到井口仿佛变大,清凉、但又不可捉摸的

气味从里面升起,好像要把我的脸重新洗过

我努力向井下张望,除了水,这下面还有

什么别的?我相信下面还有别的,在

下面的下面隐藏,可我叫不出它的名字

我听见更浓的黑暗在它喉咙里蠕动,它借助于

水在井壁的敲打传送上来。我确信

我听见了一种吞咽的声音,这使我突然

害怕到了极点。“好了!”二年级的男孩

突然把水瓶一拎而上;20米外,妈妈

在扇子的摇动里笑出着声音。我依然

死死抓住井口不敢起来,我相信我的脸色

比任何时候苍白。我相信我刚才

受到的恫吓与威胁,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2 

他不停向里挖土,可什么

都不能躲避。他希望自己挖得多深?

在他身后,躺着一把手柄折断的

铁锹。他现在身子匍伏

——站立时他高大,可有一些

勉强。在铁锹折断的时候他

匍伏下来,他的感觉

可能舒服一些。他碰到的是土,他原以为松软

但却异常坚固。可土闪动的光芒

使他安慰——明亮、漆黑。不可

战胜的色泽,几乎饱含

某种智慧,当它穿过玻璃与黑夜的

颈部,这使他

产生莫名其妙的快感。他再次猛击深处,一大块泥土

哗啦地掉在脚旁。于是他往前

又进一步,他的影子

几乎贴进肉里。他现在几乎忘记

最初的想法——他要躲进一个安全的深处

仿佛有个吓人的动物在后面追赶。

他现在的工具是手指,一块石头

崩掉他的指甲。他为什么不痛?(或许很痛,但他

没有吭声)他甚至捡起那块石头,吹掉上面

蒙住的灰尘。现在除了他

没有一个人能认出石头的纹理 

3 

很快又是黑夜,你的手试着穿过它

在这之前,你穿过了白天。这很容易,到处都是

看得见的东西。几本书,几个外省

过来的朋友,坐在床单凌乱的单身寝室

可天色开始变黑,你感到一切开始模糊

可这没什么不好,一个话题落到深处,像一枚针

落到地板。你现在需要眼力,需要对事物

敏锐的洞察。结构简单的五官,掩藏的通过什么暴露?

他们都会离去,但会给你留下一些

非常好,建筑物在远处,挂起

月亮这件衬衣,这是你

宁愿在混沌中藏起的某些想法

没有人会干扰你。不管你什么时候发现

躲避是一件吃力的事情,但你仍然

想继续躲避,你尝试的各种方法都使你

感到沮丧。你甚至相信,知识不能

带来胜利。你要赢回的

是走向自己的力量。你透过打开一半的窗子看着外面

世界在很快变窄,如一支烟,你最好马上把它抽掉 

4 

有一次我父亲把我带到乡下

他在那里出生,17岁的时候离开

我无法产生那是我故乡的感觉

可父亲的神色开始变化,仿佛有某种降临的东西

紧紧把他缠住。那是我第一次

看到他脸上凸现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我也慢慢

听到自己的心跳。后来天色变暗

我们还有一段路要走,父亲告诉我留在这里的

不能连在一起的记忆。他的声音很低

更多的是沉默。仍是潮湿的泥巴

在我们脚下发出“叭嗒”的声响,那是一种

特别固执的声音,在夜色里滑动

群星一颗颗颤抖,它们磕碰的牙齿

像是一种回应。我胸腔里突然

升起一股水流,从看不到的深处奔涌

像是挣脱了什么,无所顾忌,它在加深的

模糊里闪动白光。一些仍在

觅食的鸟,也蓦然间飞过我们头顶

它们几乎就要穿过月亮。光秃秃的树枝

架在月亮和鸟的下面,或许世界

历来就是这个样子。我从父亲肩上

默默拿过行李,什么时候我和父亲已经一样地高了

不管这是多么自然,我仍是觉得不可思议 

2003年3月13日夜


◆一个冬天的下午 

1 

炉子里的火灭了。2点开始

新来的大学生,蹲在那,用一把火钳,不停地把灰堆

从炉膛里往外拨赶。炉壁,碰撞得“砰砰”直响。

恶意的烟,要把他的眼泪熏出。他又

撮嘴吹了吹,但没有火——烟,变得

更浓,满屋子散开。刚刚结婚的

 

美术编辑(女),从外面进来,“这样

不行,还有没有

火柴?”大学生笑了笑。(他脸色腼腆。21岁。心里

还没有钉上一个插销。)办公桌

后面的同事,不停地呵手,用半侧的眼睛,看着

美术编辑落座。“现在没什么新闻,刚才有只狗,被汽车

压得断了气……”然后,他完全地侧过身子。在侧身之前,他用

从抽屉里拿出的深绿色绒布,仔细地

擦好镜片。雪又开始落下,特别

 

沉重,但并不像铅。它只在地上,搅起粗鲁的

泥浆。几把伞,像一些

鲜艳的玩具,偶尔

转动几下,像是不打算

在这世界里沉浸。关死的窗户是另一个世界,二者

不打算沟通。火还是

没有生好。一封信,只读过一遍。 

2

“告诉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朋友

老麦,昨天晚上7点,在医院

死了。心脏病,在他晚餐后发作,把他抬入

救护车时,已经不能支撑……”我现在

 

又读一遍来信,走廊里空空荡荡,一个同事

拐进一扇门后,钉在门上的橡皮,瞬间把门关死。

我凝视一会,仿佛以前,从来没有

注意。木质楼梯又响,边沿踩得踏陷。门开了,

又关上。痰盂摆在墙角,唾沫和烟头,改造一个

角落里的世界,像球,抓它不稳。我以前

从来没有注意。没什么变化——但变化,

肯定在秘密地凸现。我现在听到眼眶

在试着打开一条堤岸的声响,像一把铁镐

慢慢撬动泥土,好埋入一些什么。

 

——它要埋入一些什么?

墙上的壁钟滴滴答答走动。

我望着那里,但眼睛没在看它。

它走动得那么匀速,那么狡猾,那么慢。

斜对着它的墙壁的影子,遮掉着它的一半。 

3

一个雪人站在门口。

眼睛--煤球;鼻子--通红的萝卜。海

它在笑,很高兴,很冰冷。

它快死的时候也会是这个样子。

但它首先是变矮,仿佛

地基在发生变化,充斥着它弄不明白的含义。

 

它的嘴巴没有做出来。

它对自己的存在不作任何解释。 

4

两年前砌好的居民楼前,仍是一片空地。

挖土机挖出一个大坑。一只钻来钻去的老鼠,

在这里寻觅它的食物。雪还在下,它对雪,

一点都不觉得。它不说一句话,只是

埋头寻找。我站了很久,大概20分钟,我一直

就在看它。死,大概就是它毛皮的颜色。

我一直看着它,而它

突然不见了。可能

 

死还没有这么快,从4楼(?)下到1楼,很重,

像一个包袱,没办法抖开,他背着的

就是包袱,背着它去死,去看一扇门

“嘭”的一声关上,像一个雪球

飞出去,在地上炸开。那时,我手上

就搓捏一个雪球,我没有

扔出去,我使劲

捏硬它,使它,不再有水,从我手缝间滴落。

 

“可那是我的,我的,”准备过年的汽球,“啪”的

一声,碎了。鼻涕,在一个两岁的唇上,没有

揩干。我突然回过神来,看着一个

追赶的影子,忍受着哭,然后又是喉咙,又是

在痛里的忍受,跑出了年龄。像一个链球,

慢慢围绕轴心,在转动里,冷不防

飞了出去。在渐渐

勒紧的黑暗里,让脆弱者滑倒。

 

而突然间,老鼠又蹿过

巨大的雪坑。东张西望。除天色渐晚,没什么变化

但它,要寻找一种变化,让自己生存,

在焦虑里,活下去。 

5

后来,星星开始旋转。它们都有

一个光环。那么大。那么明亮。但却

拘禁在一个轨道。一个死去的人,大概

将更新一次理解,但不写下

他的记录。像一次痛哭,在怪异的平静里

颤抖,抽搐,但并不流下眼泪。如果猜测,会有人

 

不得不想:那里的土壤,究竟充满活跃,

还是仅把人的骨头埋掉。不管骨头,是否再次生长。 

2003年3月19日夜至3月21日夜 

 

◆面对失去的东西,在屋顶上

 

用寒冷就已足够,这是我

非常熟悉的,它结构在我所知的外围。

我的处境,孵育出它自己的生活。

像傍晚,布置我的散步。我发觉过去

消失得多么有力。我在焦虑的光线里

试图唤起我的精力。

桌上躺着一本饱含世界的书,

它指导我进入过的那些宽敞、明亮的时刻。

我发觉我已经改变。

难以再容忍自己,但首先

是不再容忍别人。我试着抓住一个例子,

在一扇门缓慢地关闭中,一级一级台阶

在黑暗中滑下。

 

我在台阶上摸索,从一幢建筑物的5楼,一个女人

开始她的下降。我要搀着她?扶住她的手臂?

在丰腴的黑暗里,我该

爱上她?用手指去熟悉,从一个

贫瘠的局部开始?不管眼前

阴影占据多少个位置。

对,爱上她。如果能够,她会是另一个影子

等待非凡地破碎。可越来越多的人

在忽视我。我能铿锵地迈步?

我没有将我的世界整理。一级一级台阶

在黑暗中滑下,我的手被突然握住,

不,你看见的没有发展。我在呼吸中

猝然一惊。那细小的指甲,涂着一层

深红,戳烂着世界。

 

我保持着自己,我尽力了。

但没有什么适合我。在每个时间的控制中

固执的梦被突然惊醒,是什么

突然露了馅?像一个不断追求的境界

在行走中忽然反方向离开,背对着我。

你要相信,我在

尽力把自己交出,压抑着色彩。我的性格

要求我这么做。我脸上的表情急切,我知道

会是那样。因为我的脸,

会突然蒙上苍白。我的幻觉

鱼刺样卡进我的喉咙。

 

几乎就是如此。我的幻觉

到来得比这个世界深远。

我曾经发誓要爱上它,让整个世界

退到它的后面。我的眼睛

望着自己,几乎没喊

别人的名字。

 

现在我来到屋顶,经过一级一级台阶。

饱含世界的书躺在桌上。

它在加深的幽默里注入了墨水?

不,我相信我面对的一切,它在今天实现不了。

难道我还将再一次上当?

拖着走痛的腿,聆听一个

虚张声势的召唤?我已经发觉,

在眼睛里暴露的星辰,一颗

接一颗,都在瞄准我喉咙里

一个带结论的尖叫。

 

它没有出来,仿佛力气不够。

但它持续着,压抑在我的舌根与喉管。

我想着它是我身体里的一只手臂,

在静默里试图高举。

我的脚在石板上,感觉一小块碎石的坚硬。

而一块石头的全部愿望,就是保持

它的坚硬,并抠烂自己的面孔。 

2003年5月3日夜,5月4日凌晨

 
一无所思的长途旅行


 

在那个位置上,我的目的

变得抽象。从早上8:15分开始

延续到下午2:20分,或许更早

就是如此,我不再要求

从生命里升起什么,在一个

沉着的速度里,我感到

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一个人

(譬如我)去艰难地忍受 

 

一个名人过世的消息出现在

报纸第8版的左上角

很快,翻过去的报纸

2次把他埋葬

我没有看到那张阅读的脸

他坐在我前面,他是不是

比我更进一步,只是阅读

但不介入所有的生活。我奇怪以前

我为什么喜欢现在感到厌烦的废话

在司机旁边,充当导游的女孩

用带京腔的口音介绍运行情况

她告诉我们她叫肖琳——肖琳?

我觉得那是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 

 

他们为什么如此快乐?在一盘

旋转的录像带里,两个

隐藏年龄的人,表演他们的

花样年华。尘土在外面

蒙蔽着透明的玻璃,中午

如此宁静,后座上的鼾声

像一页撕开的纸,他难道就此

推开生活的债务?我低下头发现

车到站时,我的皮鞋该擦了 

 

还有空着的位子,但没有

旅客,我的午餐

搁置在旁边的空位子上

蓝色的椅布将它绷紧

我不知道那要花费多大的力气

但这和我无关联的一切

我已不再关心,我现在想做到的

是学习怎样在生活中平静

像眼前这幅窗帘,没有风把它干扰 

 

我同意,这世界上的所有

都已就位,此刻

这辆大巴第9排18号座位

就是我的位置。趴在玻璃外面的

苍蝇,它为什么不飞?

它有翅膀,但两只

都很愚蠢。我的手

在旅行袋里摸到一盒香烟

但没有人会同意我把它点燃 

 

我还是喜欢瞬间,视角里的变化

接二连三地出现

筑路的工人,黄色岩层上

站着的一棵小树,一秒钟后

他(它)们就完全消失,我发现消失

真是一种令人愉快的感受

我现在喜欢的就是这些 

2002年9月1日至9月7日 


      
造 访

 

黑夜醒了,我的笔端

到来一滴露水

某种颤动在我内心旋转

我没认出其中的脚步

影子走过窗口,叶片无声无息

往前流动的梦,留下截慢吞吞的尾巴

 

我感到隐秘的存在

笔直地浸透瞬间

干渴和欲望组成的身体

在滑行中变得寂静

 

在嘴唇的位置,普遍的位置

一把演奏过的提琴

将声音留在体内

我俯向自己

听觉里的风,脆弱又柔软的臂膀

推动脚下这孤单的球

这球认识时间 

认识寂静里的小小伤痛

音乐睡去了,连呼吸也没有

 

5米外的光线

无人听见它弄出的声响

胸腔里的水

向外开始漫延,无边无际地漫延

眼眶打开堤岸

为自己的漫长感到惊恐

我触及它,像此刻,触及自己

 

那是第二个我

肉体和虚无

镜子里净化的形像

模糊中打开的脸

一个失去又到来的念头

收集起词语,跃动着的指环

 

那是第二个我

和墙上的影子分开

和树枝间的风

连在一起

自由落体的物质,捏塑成梦

一笔一划的回声,在一个个空间游荡

像盲人,沿条看不见的路线

恰好对应我经历过的虚无......

 

我的脸上

感觉生灵呵出热气

词语起身走动

盛满一只器皿

灵魂可以看,可以触摸

在接二连三的瞬间,竖起骨骼和嘴唇

我看见我离开自己

渐渐恢复原样

 

那时我知道的仍将更少

像我制造的,是一个最古老的开端

声音和面孔

石头和水

眼睛里的凝视

在失眠的时辰里拍击、伸展

把某种形状的梦送入到泥土的根 

滑动门制作  2003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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