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
分开浊水,池塘下钻出,
一枝含苞的莲花,那么静。
岸很远,危险,也很远,
尽管杨柳,轻薄的诗人,
墨汁泼溅她高挑的腰身、
脸,一次,又一次。
仍然不动声色,只是挺着绣腿花拳,
和自己打赌。
蜻蜓扑动翅膀,煽风点火。
面前,背后,到处花瓣打开的笑声。
她婀娜的倒影,孤零零地躺在水上。
夜晚,一只饱食的青蛙
由草岸“咕咚”一声跳进水里,
池塘内漾起了涟漪;
这时候,有人瞧见
她的脑袋,有意无意的朝天边的
某颗亮星点了几点。
鱼,或者泥鳅,滑过她的白藕,
她咬紧红嘴唇,闭上黑眼睛,
拒绝道:“我一定要赢!”
……秋天的荷塘,一片狼籍。
她孱弱,躺在床上,
一枝含苞的莲花,那么静,
失明,孤零零地掌握着真理。
2007.10.9早晨
■井底的孩子
很久之前,我还是个孩子,
就想象过。
那时候,你娇嫩,
是蜜蜂的蛹。
吃的不是蜜,而是露珠。
一只蟑螂嗅来嗅去。
你是在井底,
寂寞,恐惧,小声哭。
那样的处境
是我造成的。
你在井底踢打,正如
心在我的胸口捶击。
脸,屁股沾满泥沙。
眼皮包着泪水。
若我是一根绳子,
太短了,你的小手够不到它。
除非有另一根,
同样短,接在一起——
却刚好能够抓住。
就这样,由黑暗,爬进早晨。
2007.8.5傍晚16:15
■有谁和你在一起
什么时候睡着了,我自己都不知道,
布罗茨基仰面掉到地板上……
你的前两次电话,我没有听见。
“有谁和你在一起?”没有人,就我一个。
阴历三月十五,窗外,圆圆的月亮,
这巨大的路灯,照亮了整个亚洲。
却没人和我在一起——
或许,我曾经转过一个绯红的念头,
穿衣的玛哈,金星般的画中人,
斜躺在床上,在湿润的注视下,
去处一件件装饰,献出匣中的珍宝。
……别问了,面对谬误,我肯定
不加辩解,即使让真理埋没得更深。
此时,我还想到了你:秋天,
下着雨,跳下汽车,文静,苍白,
那是第一次见面,一棵淋湿的翠柏。
而我打着一把红色的雨伞,
站在那儿,如溪水里的卵石,
一切都化做清凉的水,从我身上潺潺流过。
我只是沿着生活的跑道散步,循规蹈矩,
我只是偶然闯出圈外,却坠入了一场迷雾。
你。你。还有你。带着无数城市,
数不清的逸闻,带着鼻腔、口腔和胸腔
组成的优质音箱,卡拉OK,
翻书,喝茶,聊天……小酒馆喝酒,
手指抚摩着街道边法桐的树冠,
把现实象茶壶一样碰翻,“哗啦”一声,
茶水流满桌子,滴滴答答,淌到
人腿、桌子腿、椅子腿和肮脏的餐巾之间。
要是你再问,有谁和你在一起,
我想出的人,肯定会更多:你,你们。
而此时,月亮,我们的话题的中心,掂起裙袂,
赤着脚,轻盈地踏进隔壁的房间。
2007.5.2午后
■月季
月季,就象一位女人的名字,
她生于一九七○年。一朵月季花,
就是一座嘴唇可以覆盖的花园,
已经开放。只有花蕊
被紧紧裹住,如同卷起的旗。
粉白色的花瓣,又肥又厚,泛着嫩黄的光。
花瓣的边缘,染着一抹艳红:
在中央地带,仿佛刚刚发生一场屠杀。
阳光,穿过布朗运动的灰尘,
一根一根投射在上面,
溅起一浪比一浪高的香气。
而靠近花萼,几片花瓣
有些萎缩,就象过了豆蔻年华的女人,
月季,在逐渐丧失她的水分。
花,本来是植物身体上
最美,最柔弱的部位,却有粉蝶
倒在那儿,溶化,只剩下残骸。
2007.4.21中午
■读谢德林《波谢洪尼耶遗风》
……雾,越来越浓,村庄,城市,国家,
都被包裹在一起,被装进蛋壳里。
一位大声疾呼的男子,声嘶力竭,
把他的身体当做了燃料。
而随着吹了一百年的号角声,
红旗一闪,火焰熄灭了,
夜晚,又黑,又冷,恢复了当年的野蛮。
而黎明仍然是粘稠的,冰凉的,
白的,黄的,还未从蛋壳里孵出来。
2007.2.24正午
■我看见
我看见谷穗般弯着腰的黄昏,
最谦卑的鞠躬,让洪水涌流的桥拱。
我看见直挺挺地躺在席梦思床垫上的黑夜,
苍白、柔腻的肌肤,修长而饱满,——忽而翻了个身,
把身子扭到最适宜血液循环的右面,
侧卧着,继续它昏昏沉沉的睡梦。
我看见伸着懒腰的白色黎明,裹在辽阔的绯红色睡衣里,
轻轻地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
踢拉着缎子鞋,从温暖如春的卧室走出,
走进清澈的化妆间,预备参加一场盛大的化妆舞会。
我看见衣冠不整的早晨,怎样变得光彩照人,
就象熟悉雨过天晴的彩虹之桥,
怎样从赤一点点过渡到赏心悦目的紫,
而它正踏上那样的一座桥,去和瞳孔里的白天相会。
2007.2.3黎明4: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