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节选)
一
进入干燥街景的一幕,阳光给正午的
尘埃无数忠告——看得见不等于摸得着。
当人群像海边红树林一样消失,
我默念起胡杨树倒塌在戈壁滩的远处。
介于说与不说之间,广告牌下的商店张开
合金与玻璃镶嵌的嘴,因而它们
结结巴巴地磨蹭掉十来个小时。
这一切看上去太慢。我等来你的邀请——
程纲,我的兄弟,不要指望我对着灯笼
写出短促的诗句。在酒店包厢,
在与世隔绝的松开酒杯的一刻,我无法
写下这些与你一起分享。而多年前,
在邮电局家属楼的六楼,我们背着女孩
开怀大笑,暂时说不出的正是这儿——
我们的县城依旧存在。它让我们在相同时间
回到这儿。蜷曲在地图上
生硬的标注让我们会心一笑:秋浦河,
紧张如丝绸滑脱到长江,历史
在此刻交汇并融入。诗人。李白,还是杜荀鹤?
尽管后者的出生地就在这儿,我们不惊讶。
“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我们未曾真正读过如此落寞而急切的
诗句。倘若有让人知晓的心境,我们的三十岁
比什么还有比少女的初恋来得更快。
五
一种比喻的声音试图超越增长的年龄。一条河流
在平庸的文学作品中凝固为它的明镜。那些纸上怀念者,
从不脱胎换骨,流浪到此。当,秋—浦—河,
它的极具方言的发音
淹没我直至灭顶,我的快感像鸬鹚一样遭到作弄。
当我只剩一条短裤走上盛夏的河岸,
手,什么也拿不住。提防别人说自己太短太瘦的家伙
坐在石头上,此时,他仿佛就是历史。
佝着腰喘息的垂柳对此一无所知。甚至连
鹅卵石都相互说着“忘记”,因为它们没有五官,
没有起源的锋利棱角刺伤它们的心。
一座桥将带我们经过。石头与水泥混合着机器与人的
声音都属于一个音阶:它的赞美亦即狂欢。
防洪墙的刀削式的肩胛高高耸立,背弯着,
迎接令它生厌朋友——频频造访的洪水,如果
太浑浊就不必忍受威胁的誓言与警句。
总有什么被描述。一条河流的语言注定在我的
此生起伏不定,然后沉淀。或者,
成为结满喜气的一次旅行,当精神出窍的
那一刻来临,我说,写下,别忘了爱;
请不要难过,血液终会像河水一样冷却。
七
接受白日里梦游中的讽刺。我多像一个
一直无所事事的闲逛者。从某时起
蓄起嘴唇上的胡须。我写出的诗行
大多时候比这更为具体清晰与簇新。而新手的
理发师从来不敢轻易拿剃刀来碰触;或者像
陵园路左侧新华书店里的某些图书,从来
不会热销,其中的晦涩庞大让读者望而却步。
难堪还在继续,而在某些有猫腻的场所——
洗头房,桑那浴室,那些骨瘦如柴
或肥胖得气喘吁吁的家伙们,暴露,呻吟,
拿干巴巴的纸巾来擦拭,究竟有多少满足?
他们的裆部,绑着的小东西释放后
其实一无是处。或者像练歌房,撕裂着
喉咙的家伙们,卡拉OK,矫情的娘娘腔,这些
流行歌曲模仿着每夜每夜唱起来有多深刻?
他们在乌七八糟的小圈子里得到满足,
在四处奔走中获得礼遇与殊荣。
而他们从不敢挥刀自宫,注定练不了
什么绝代神功。嘲讽适可而止。我醒来的
眼从来不能闭紧。我以手的形式
把握着动荡的诗行,这跟让一辆黑色汽车
奔驰的司机没有两样。如果挂本地牌照,
一定是以“皖R”打头,哦,池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