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圳鸭子
不。我还不能出门。至少不能——
这样出门。提供给我尊严和庇护的
我的衣服，还晾在阳台上
出门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很快回家
我以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就像我所拥有的诗歌
是我内心道路上永远可以使用的通行证
我只穿了一套衣服
就开始出门打天下了
我被火车扔在了“深圳”（1）
我的朋友遭人欺骗，火车站旁
没有人如约来接我们
那间想象中的房子——它根本不存在
宾馆内，标价高悬，如利刃
我们四处逃离，背上行囊
走哪住哪。甚至想去“大梅沙”海滩
即可以省房费，又可以露营
外兼——听海
我们已经打听清楚坐几路公交车
出租车心惊肉跳
会让我们在离海一米的地方气死
然而——这不过是个玩笑
因为海滩上睡觉——也不会免费
我到处打电话，试图捞上一些水草
希望她家有床，桌上有饭
在女诗人家借住一晚后又去“龙华”
借助另一个朋友家
害她无法如约去广州
去“平湖”，过天桥，终于看到一位大姐
她来接我，做饭给我
让我睡她的粉色大床，两米宽
我给她看我的脚，后跟上两个血泡
基本不能走路。终于倒了下去
连睡四天后才走
又找出一个远方亲戚
坐在晚餐的凳子上，听他们争吵
不知滋味，不置可否
他家有老人、保姆、孩子、和他们自己
房子月租一千元，还是便宜的
他们两个说的悄悄话，全都让我听了见
我必须起身——
我起身，出门，背起我的背包
——我根本没有打开的背包
彷佛我早有预感！
去他家之前，我已在对面找了个中介
定下了套未知的房间
但我依然希望他能挽留我，说一起去看海
我起身，兀自微笑
他躲闪着我的阻止，坚持走进电梯
我的心脏一点点下坠
今夜，我连铺盖都没有，你可曾想过！
我停下脚步，看他
夜色里包裹着的一个大粽子
我低声、坚定、无赖地提出了要求
彷佛随意想起，或者随口一说
夜色同样包裹了我，我也是粽子
粽子没脸，无所谓脸红
他打电话给老婆，希望贤妻出现
怀抱着略带歉意的被子
我却听到了河东吼出听筒
男人讪讪地笑了，兀自上了电梯
我等在楼下，看高大的绿叶瓣瓣发黑
说：这样闷热的天气，冻不死人的啊
我住进了掏钱的房子里
洗澡，吃零食，和二房东聊天
我对她说：深圳很好
看！我的朋友安石榴写了一本书
——《我的深圳地理》（2）。在书城
他出现了。拖着阴影。像一只坚定的鸭子
和北京、龙潭湖公园、我看见的那只一样
安静、从容、携带着某种使命
出现在我的面前。请我喝茶
吃果盘，六十元。他没有固定工作
——深圳是一个很残酷的地方
是他居住了7年，并写出一本书的地方
然而我却畅游在这个残酷的湖里
像那只龙潭湖的鸭子——
虽然脚步匆忙，神情却很坚定
现在，鸭子等待着太阳晾干惟一的衣服
出门去看“荔枝公园”
那是鸭子想了很久，一直没有去的地方
5，远方所有的孩子
我摸他们的腿，看他们笑
说他们为什么不穿袜子
坐在手推车里，举着拳头
两只眼睛，水晶般透明
看陌生人，看我，看世界
他们已经上路，他们不怕
闪电如果在这个时候响起
他们就会钻进树林子里
一秒，两秒，被亲人搂在怀中
等待空中的镰刀渐渐钝去
世界变成一把把阳伞
小鸟们
重新回到枝头唧唧喳喳地鸣叫
他们是他们。他们这样看着我
看一个人泪水溢出，脸颊模糊
他们浑身都是小肉肉：肉胳膊，肉腿
在深圳的十月，他们是他们家的孩子
他们不让我摸他们
他们也不喜欢对着我笑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在我的眼里
其实——并没有他们。其实
我并不如表现得那样
——爱他们
我摸他们的腿。看他们笑
这些远方所有的孩子
被我狼吞虎咽地爱着
仿佛我要把他们身上的肉轻轻咬掉一口
彷佛我是一个弃妇
空空荡荡的腹部被风吹成了一个球
彷佛世界是一个孤儿院
不能容纳我癫痫的脚步
另一个孩子出现在天山脚下
那里有雪，他早已穿上了袜子
他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一嘴就吞下了一口苹果、香蕉……
他皱眉头，在我离开的早晨
——不快乐——他才四个月
已学会了愤怒和谴责
他坐在手推车里，坐在他的森林世界里
看着我离开了他的统治范围
飞机，一下子让妈妈飞了起来
看不见山，看不见雪
看不见那只穿了袜子的小帅虎
直到深棕色的夜晚让我流出了泪水
直到四周的人们突然笑了起来
这时，我才醒来
这时，我才在“深南大道”上醒来
2005年9月20日——10月3日
最终完成于深圳桃源村“挪威森林”
求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