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诗人
◆陈舸
◇桥
石桥已经剥蚀。斜对岸
废弃多年的造船厂——
两个空洞的船坞
搁着趋于腐烂的木船。
高耸的水塔,那里,是镇上最大的冰厂。
可以想象,切成方形的冰块,闪着
幽蓝的光,用大卡车
运到码头和渔船,以保持
捕捞的海产品
不断地丧失的鲜美。
穿过花岗岩砌成的
桥:我们又怎能穿过流水——
平静,闪耀,混合着腥咸的海潮,
现在已显得干枯。桥头多石的岸滩,
老榕树扩大的阴影
遮没了几个闲散的男人,
他们吸着烟,默默望着水面。
鹅群,肥胖,笨拙
摇晃着,从河里游上来,
羽翼捎带的水珠
抖落,濡湿了秋天干燥的泥沙。
那即将要进入的镇子:
旧楼的回廊和飞檐,交叉的电线,
在下午变幻的光线里
清晰可见——
我们后面,桥,突然如此空无
以至于我相信,我看到了另一种流掉的时间,
在卷着青菜叶子的漩涡上。
(2004/2)
空贝
从交错的礁石
下到退潮后的滩涂,
彩色的小石子,石缝里的螺壳
吸引着我们。更远的地方
一个弯曲的身影
那应该是拾贝的人
在海边移动。我们的叫嚷
对他没有丝毫干扰:除了看到他俯身。
他转过来,脸也会在阳光的
闪烁里虚化。
我们满手是海水
无法带走之物,他捡到了什么呢?
这是个多树的岛屿。突然,褐色鸟群
从密林翻飞到天上,烧焦的纸页,你说。
黑色花纹的螺壳。
寄居蟹,毛茸茸的,夸张的螯
带着威胁的意味
晃了一下,又缩进硬壳里。
它消失得那么快,彻底,
甚至让我以为,那只不过是短暂的幻觉。
贝壳恢复了它的冰冷,在我手上,
隐藏着那生物。
轴心已经被抓紧。
我把这可疑的贝扔回海水。
那些红或者绿的卵石——
有颜色的小海藻。
俯身过于空旷的
海滩,风不会将他的形骸吹散。
手上的蛇皮塑料袋,显得那样沉
那里面装的是
花蛤,石蛱,还是荆棘螺?
将这些小海产品
拿到镇上的集市摆卖,换来的钱
可以让他们过上一天。
几个人在讨论,是否和他做桩交易
到树林里生火野餐。
散落乱在石堆的
螺贝,更加诱惑他们:每当找到新的形状
和颜色,就会欢呼起来。
而我,只要捡到还活着的,
或者隐匿着寄居蟹的
贝壳,马上就丢到水里去。
(2004/4)
中途
木船突然摇晃起来,
螺旋桨
被漂流的破渔网缠住了。
渔妇在船头笨拙地
努力:用她的竹竿不断地撩拨
但水的柔软性,使这一切变得困难。
海水闪耀,船不停地晃荡,
对这确定的旅程,我产生了怀疑。
涌起的水波扩散。
我的视线错乱——防波堤
细小的白色灯塔,
储油罐的圆顶闪着眩目的金属光泽。
狗在鱼排上
向我们凶猛地吠叫。
鱼突然跃出来,扰乱
水上沉静的光线。这景象稍纵即逝
以至她们的呼喊显得可笑。
我俯身凝视透明的海水,看到
漂移的水母,舒展躯体,正在接近船舷。
鱼群又跳出水面,
那迅疾的闪光。
我们还是不能摆脱
停滞的状况:船的摇摆
幅度更大了,并带来阵阵晕眩。
这时候没有人
为阳光里的游鱼欢呼,寂静
和无尽的海水围拢过来。
层层叠叠的树林
和多石的岸滩变得清晰——
水复归于水,
问题总会在最后得到解决。
在抵达那个荒岛之前,我一直瞅着
被船划开的灰蓝色水面。
秋天的岛屿
并非蓝色的,挤拥的避风港
一览无遗。逐渐变得强烈的
阳光,让海水的颤动更难以逼视。
在狭长的堤坝,我们坐成一排
倦于谈话。马达的声音,正越过鱼围
划破无浪海面的寂静。
它如此单纯,持久——
于是宁静被加重了。当然,在堆积着褐色
乱石的岸边:可以看到水的暗涌。
我们听不见的呢喃--
在岸滩搜寻食物的幼小的黑狗
肯定可以在这细微的响声里找到
回应它的兽性的慰籍。
我们身后,枯黄的,丛生的芦苇
发出了枯焦的味道,让人想起可能的燃烧。
我克制了抽烟的冲动
在松树的阴凉里,挨着
你柔软的身躯,你类似于月光牵引的
潮汐的呼吸。而那个捡垃圾的老人
已不知所踪。他空洞的棚屋,用破木板
围起来的番薯地,和躺在
拆散的废船阴影里午睡的狗群。
沿着沙滩向上攀爬的藤蔓,开出的
暗红色喇叭状的花:海水带来他所需要的一切。
风继续送来马达的噪音。在你微微的颤抖里
我瞥见,灰黑色的鹰
双翅平展,
顺着海水蒸腾形成的气流
久久地滑翔,
并向麻黄树林的幽暗滑落。
一个岛屿的孤独,和远离陆地的危险
我也许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