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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坛精选——
  
  ◇陈天雄       

  ◎岁月之纹

  
  正月：三斤白菜和一件新衣的春节

  一地的纸屑，还未散去身上的火药香味
  而后半夜的浓霜
  已将它们
  连同舞狮人衣袂上落下的碎丝
  牢牢地凝在院场上

  孩子们睡意正浓，
  笑意从他们脸上漾开——
  散落在茶油香气的待客点心里

  ——这就是春节。
  大人们在自酿米酒的燃烧下才豪情四溢的春节。
  夜深人静睡醒时几次看到多病的母亲还在计算再要添些什么待客小菜的春节。

  三斤猪肉。二条白鲢。圈里的二只母鸡。二斤红薯粉条。二十斤萝卜。三斤油豆腐。五斤鸡蛋。五斤面粉。二斤白糖。四斤茶油。白菜、菠菜、小葱、大蒜，自家地里葳蕤茁壮。
  ——这就是一个春节。凛裂寒风里呼着白气的春节。
  二十年后，我还能清晰嗅出那一双龟裂而布茧的手上
  ——浓郁的白鲢腥气

  2004-2-22

  　

  
  二月：转身

  一个下午，恍若整整一生
  只有浅浅的草朝天空仰望
  没有歌唱，
  倒听见三二声鹰隼的嘶鸣
  一下便伤到了人的骨头

  直到黄昏
  我才转身——
  山岗下已有炊烟升起
  身后的风透出凉意，也透出嫩黄草叶
  ——新泥的鼻息

  天暗了，起风了
  转过身我看见故园的窗棂里
  ——灯亮了

  2004-3-23

  　

  
  三月：恍若隔世的时光碎瓣

  三月是欣悦的风，藏在言辞之间
  满坡的青草举着火把，照亮了山峦和远处的潇水
  时间脆响
  恍若——
  新月从水中弯下腰身
  看见一代代祖先清晰的容颜

  有人依旧在暖风里饮酒，折着春枝
  天将暮，喟然听到一缕箫声——
  一个人，要自省多久
  才可以踏过潇水边那小小的一次阻隘

  清晨，凝霜的坟堆上
  草繁根茂
  一年一度的祭祀
  熟悉的泥土像神的暗示
  漫淹上脚踝
  去年的熏香尚有温热
  而你的面容已恍 若 隔 世

  2003-9-13

  　

  　

  
  四月：病在希冀与无法企及的湖中

  谁在这春天的夜里徘徊？
  像琴键上的手指
  试探着把旋律弹奏得有如
  湖面的水，浅浅地漾去
  似一场晚冬的大雪迟迟不肯落下
  呵，轻点，再轻点
  让你的手指触到笑容和泪水，触到那一遍泛着银子光泽的波澜
  风中的爱意与花香
  在今夜
  已化为肖邦

  杯子在斟满之前已空了。
  情爱在流露之后就谢了。
  水意布满冰凉的双颊
  一夜这间，湖边的桃花彻底涣散。
  风摇碎上千次上万次的背影时
  即便是初春的水
  也将忆起时间的苍凉与无情。

  那些被握住的细节经由你花朵的手缓缓松开
  那些激动人心的话语已无声无息
  ——消逝的
  永在我心
  ——在今夜的湖里
  借助你的眼睛
  我看见睡眠中的涟漪
  在湖的睫毛上轻轻颤抖
  为了这一瞬，我是否可以把内心的血倾入湖中
  然后念怀

  沁人的美无边无涯
  沁人的痛疼无边无涯

  
  2002-4-18

  　

  五月：大雨击穿江面和远处山峦

  雨，击打我
  用闷热的尘沙，青春的背影
  像击打一件霉旧的衣服。

  更大的的雨，击打我
  用岁月的远，眉间的孤独
  像击打墙角破碎的冷风。

  雨啊，你猛烈地打吧——
  我会用那暗夜里的灯盏，恒久的热情
  将你剔透
  用五月的青草、青草的爱意——
  铺满整个河埠和山坡

  附：
  ——碎银。五月之雨。晃亮的青春。我的诗歌。郁。失去光泽的旧瓷。背影。公元2004年5月24日黄昏的潇水南段。
  ——灯火已亮。
  ——回家。

  2004-6-17

  　

  六月：炎症。火气。青枣满地。

  给乡亲送来了一条江水，给我送来了一支笔
  也给两岸送来了
  ——更多炎症，一地青枣，苦瓜叶遮不住的脓疖。

  六月，时间之剪还未悬于高空
  细腰女子将爱情轻拢在帘后
  褪去痱子和肿疖之前
  她的眼神宛若青枣
  似湘江的水让人迷乱

  更多的是稚嫩，擦去岩石上的积尘
  学堂里外
  ——传诵着经年的歌声

  朗阳高照，这六月
  让田埂上的紫薇开到了天边
  让潇湘的水流到了天边
  也让这两岸的少年长到了天边

  一株南国的植物
  在这个月度里
  ——睁开了久闭的眼

  2004-12-6

  　

  七月：巫术弥漫的传奇夜晚

  七个打火机同时点燃
  七百只飞蛾聚集一起
  拱形门后
  阴白的独角兽骨
  潮湿而枯寒

  谁？
  在那灯下守着海潮前的狂涛
  将一本书
  静静翻看

  幻化的月光与天影
  石灰粉墙上的水渍和斑点
  七个男人
  醉眼中看到七朵失却颜色的芙蓉
  开在天井的中央

  谁
  撒开大红长袍
  将这烛光中的幻象，遍地纷飞的纸钱
  ——抖向天光

  2001/8/23

  　

  八月：黝黑。芬芳。时间映亮的劳动之美

  是汗水，侵湿了树木裸露的根系
  更多眼神在雨雪后通向山地、河塘和灰茫的田畴
  父亲在那张犁上
  ——走过了一生
  你看，那马车载来了这村落芬芳的气息

  上游的逝水之汛
  掩得了浸入江水的锄耙
  掩不住晶莹黝黑的脊背
  诸多感念权当是含笑泪滴

  当火炉放置在堂屋的中央
  三湘四水的谣曲是那么撼人心魄
  嘉禾的收成
  犹如挂满墙头的朝天辣椒
  映红了整个湘楚的长空

  还是放弃言辞吧，沿水湄飞奔之风
  一晃眼
  已将田畴传来的好消息
  塞进了每一个乡亲的心窝
  2004-12-6
  

  　

  九月：星光下的空城

  黑暗的末班电车
  引领谁
  横穿
  月下的无声之城？

  反反复复绽放的广告灯牌
  闪烁不停
  车里响起罗大佑的音乐
  让奔跑的记忆直抵——
  城市的深处

  陵园空寂，小城空寂
  蓝色火苗在那里虚假作秀
  街道，升向黑暗的高处
  像鱼一样玩皮或空虚地吐着水泡

  一把银亮的刀
  在我突然忆起的这一夜里
  闪着耀眼的光芒
  它要收割——
  楼群。街道。海面的风。新鲜的脸庞。

  2001/8/22

  　

  十月： 闲居山中
  
  
  如果有一只耳朵在倾听
  就会有十簇、百簇、上千簇黄花
  在秋籁中对唱
  
  山之阴，大张旗鼓的山菊花
  似一壶醇烈的酒
  让游山的人一点一滴地滚烫　融化
  融成晨间那满山闪亮的珍珠
  
  我是侨居城市的一只人形鸟
  栖在这秋日的山中
  蝴蝶展示爱情，青藤捧上鲜花
  我口含芦笛，听山神呼唤我沾满露水的小名
  
  不必看书，不必听音乐
  山风为你翻卷自然的大书，演奏百鸟的和鸣
  我随手拾起一枚枯叶
  那都是来年绿色的风暴
  
  这山巅，是铁的精神
  植被，是山的旗帜
  那万千生灵，是幸运的宠儿
  
  1998-10-28

  十一月：走临或远去

  
  大水已漫过火苗
  裸身于九支火把的女性胴体早已消失
  十一月，让雪雨在远方排队
  却让近处的红和远天的蓝耐心等候
  像孤芳自赏的人等候水中的倒影

  我看见苦涩石榴中虚幻的珍珠
  冷夜里，带着颤抖随电车远去
  远去的还有合唱的蚂蚁，波澜的树冠
  和电车里那戴眼睛的书生

  无边的凉意
  就这样聚拢过来了，就像
  晃眼的冰聚拢在湖面上
  像满树的叶聚拢在它的脚下
  我看见受凉的天幕
  蓝得
  有些伤心

  2001/11/6

  　

  
  十二月： 归途
  
  
  故园啊，你可是天使遗弃的一座坍塌之城？
  时光被风吹皱
  经年的念怀，在这一刻
  遁向何处
  我看见一个孩子，举着将熄未熄的火把
  映出草木本性
  
  必须对遥远路程保持足够的耐心
  绿色总会流到树枝
  一豆火苗间
  凶猛而迅疾的鹰唳就会响彻山峦
  你看——
  圣者在河岸那端点亮了九盏明灯
  
  巫语散去，我看见早晨
  
  
  2004-3-16
  
  

　       -------------------------------- ■ 滑动门制作  2005年4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