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诗人——
◇唐兴玲
◎盗汗人
放了一个没有起伏的人,
在床板上,昨夜潮湿而清凉,
双手掀起的风,
吹不动她的头发,
像沸腾过的水,冷冷地打量
自己的灰烬。
汗水,可能是燃烧过后的咖啡
或者新鲜的鸡汤。汗水的裂缝,
有咸咸的疼痛,从肉体上起立,
又透过被褥躺下。没有
可以信任的热量任凭带走。
只有风,慢慢地看着没有起伏的
一个人换掉自己,消失。
没有与世事接触,没有活动,
没有交谈,甚至没有生活外部的负累,
和无法控制的全然放纵。
只有被褥上湿气朦胧的有点接近
立体的那个人,她要消失得慢一点;
只有掀动着被褥、无奈地盯住床板的
那个体内有饱满的燃烧的水的
立体的人,她要消失得更慢一点。
◎幸福的隐喻
作为一个幸福疑似者,
有关诗意或者神话
长沙、北京或者广州
仅仅为我提供一种描述的开端。
幸福一般被认为
是一种适合浪漫人格的疾病,
就像癌症。
当长沙的黄梅雨
下在北京阳光的玻璃樽里;
当广州的台风刮进乌镇的壁画;
当我用所有阅读爱情的时间,
为幸福提供雅致、敏感、忧伤、
柔弱的隐喻性对等物;
就像现在的癌症,半个世纪前
的结核病为爱情传奇提供的伏笔。
癌症是一种内在的野蛮状态。
那么幸福呢?
幸福是“一种妨碍,一种累赘。”
是一种精致的或不那么精致的庸论。
幸福是我这个慵懒的女人读着一条
八卦新闻忍不住笑出了声:
幸福是一种爱情般的毒药,
有下蛊般的魅惑神奇,
有一张吹弹得破的美貌。
“然而美貌是静止的,
是一张面具、任由别人想象。”
◎梦游者
从树顶到树顶的影子,远远地
不迟疑,你遵循的路径,在剥蚀的
廊柱之下,由短途变长了。
是谁捉了你的灵魂,把你
关在你所知道的真实的路上?
在梦和虚无之间,
你的貌似强大的身影,
穿插进天空和树影不眠的钟点。
天空和树影看得很清楚,
蛇一般弯曲的路上,你走得笔直。
你不纠缠背披青苔的围墙,
你那凌乱的头发起伏于
黑夜的脊背。痛苦的发辫,已经
散开,遗忘。梦游里的海洋,
你一无所见。深深地,你走过
迅速仰喉啜饮夜色的巷子,记忆
缺乏症一同变黑,渐渐进入
虚无的边界,真实的拐角,夜色的巷子。
◎躺
毛衣躺在衣柜里,
咖啡躺在杯子里,
喝酒的小店躺在街角里,
照片躺在一言不发的镜子里,
房间躺在将雨未雨的春末夏初里。
狐狸的爱情躺在阳光里,
薄荷躺在风骄傲的荒唐里,
满天星星躺在你眼睛的犀利里,
伤口躺在呼吸很重的怀抱的纱巾里,
避世列车躺在天空柔软纯洁的褥子里。
我躺在来来回回的旅途里,是谁躺在
以为我已经死了的没有旋律的悲伤里。
◎损失在我的内部
凝视着我头发间的蝴蝶和花朵,
你的存在改变百合的花姿。
像云,像烟尘,迟早要过去,
像篝火,迟早会焚毁记忆。
夜晚的潜意识里放着一盆兰花,
乐谱上的兰花端庄着清香,
我被夹于一个拥挤的词里——
沉默缠绕着,我实在是太想说话。
钻石般辉煌的舞台令我窒息。
我拥抱着颜色剥落的荣耀。
满怀的新鲜的花朵,水晶般璀璨,
脚边簇拥着克服了恐惧灯盏,
羡慕的目光敲击我的肉体,
我听见,那些平常的声音有了裂痕。
再也没有声音不小心地
从我的舌头上掉下来,
再也没有由衷的眼泪
从睫毛上滑下来,像童年
从滑梯上不需要密码地滑下来。
我的心脏是个清凉的驿站,
停留的种种幻象终会绝尘奔去。
你却把它看作奢华的宫阙,
梦的重重垂帷包围了我,
“一切都是枉然。”
你杯中细腻的香槟也不会
吃掉我的疲倦,拼命努力的疲惫。
◎尖头的春天
——给冰儿
春天的水龙头今天终于关闭了。
你在海边的阳光里,流连过
饰物、街灯和所有蠢蠢欲动的花枝。
我们的相遇,总是在忧伤默认的黑夜。
没有仔细看过你的脸,但你脸上柔美
如一幅泼在纸上的水墨,让蠢蠢欲动的
春天想奔跑、跳舞,想让大地的水重逢。
“是你影响了我。”你像百合花的
主茎,让春天不愿意离开。老榕树的皱纹
颤栗着,一不小心就掉落了。你穿上
你的尖头鞋,春天就了无障碍。只有
榕树的影子在跳舞,时而像角鲨的颚骨,
时而像海蟹松开紧张的欲望,或者
像贝壳海底的友谊,它们在底部生长,
彻底疲惫,彻底干净,彻底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