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推荐——
彭燕郊
◎芭蕉叶上诗(续)
16.岳阳楼晚眺
月亮在湖水里,湖水在月亮里,
一样的淡的银白,一样银白的宁静,
那是谁?在水上走,在水里游,在月下飞
走着,游着,飞着,却又好像
没有走,没有游,没有飞,
只是移动,默默、缓缓地
移动,在淡的银白,银白的宁静里
没有移动似地移动。是什么力量
吸引、推动这薄薄的身影,使他
不能不在这夜色里、湖光里移动,
是想看清楚淡的银白、银白的宁静里
吸引、推动他的是什么,还是
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看,
只是被吸引,被推动,却不知道为什么。
月亮在湖水里,湖水在月亮里,
是月亮里先有银白的宁静,
还是湖水里先有淡的银白?
是他,薄薄的身影,隐隐约约
在夜色湖光里,和水、月一起默默、缓缓地
移动,没有前,没有后,没有快,没有慢,
忽然又静止下来,好像忽然又有
没有想清楚的什么,没有看清楚的什么,
就要发生的什么,
吸引,推动他,不停地凝视着,出神着,
寻觅,等待,寻觅,好像
忘记了什么,又记起了什么,默默
缓缓地,徘徊,转悠,转悠,徘徊,
薄薄的身影,在夜色湖光里,忽隐,忽现,
让夜色渗进来又渗出去,让湖光渗进来又渗出去。
月亮在湖水里,湖水在月亮里,
薄薄的身影,更薄,更轻,
让夜色湖光一下子抛到悠远的
天和水,水和天交接的苍茫里,
像浮在淡的银白宁静里的悠远的梦,
凝视,回味,回味,凝视,
让薄薄的身影默默稀释,分解,
让渐渐隐去的轮廓缓缓溶化,
不再走,不再游,不再飞,
只是站着,只是停留,站着,溶化着,
平静,安详,让夜色吞没,让湖光吞没,
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只顾溶化,溶化着
成为夜色的一部分,成为湖光的一部分。
17.叫 喊
——题蒙克的《绝叫》
终于叫喊出来了,就这么突然叫喊起来
一切是这样出人意料地快!终于作出决择
来不及下决心,决心已经下定
来不及想,已经想好,再想已经多余
终于叫喊了,满天乌云突然散尽
突然间一切已经确定,犹豫突然变成坚定
突然被激情完全控制,突然完全失去自制
突然被叫喊征服,突然陶醉叫喊,迷恋叫喊
叫喊囊括一切,除了叫喊,什么都不再存在
叫喊,只有叫喊,不叫喊会憋死人
叫喊了,一定要这样大声地叫喊,高声的叫喊
什么都不重要了,现实里只剩下叫喊
必须接受这个现实,叫喊是不可替代的唯一
叫喊下去吧,叫喊主宰一切的局势已无法挽回
已经全部投入叫喊,不叫喊的我已经不存在
一切都已经确定,用不着改变也不可能改变
叫喊下去吧,叫喊吧,就是要宣泄,就是要释放
不叫喊会更加悲惨,会消失在没有声音的空虚里
想得到宣泄的力量有这么强吗
想得到释放的能量有这么大吗
叫喊的声浪在不断提升,不断扩张
突然形成超高音声浪漩涡
叫声乘飞轮从天上到地下拥挤奔驰
震撼天地的生死界上的霹雳
这样尖锐,这样凄厉
这样残酷地消耗着我的体能
超负荷消耗之下我突然瘦弱,皮包骨头
只有用颤抖的手抱着头掩着耳朵
怕听自己发出的这一阵阵充塞宇宙的叫喊
而我知道叫喊的是什么,知道为什么叫喊
突然明白我存在着,我没有消失
用完最后一点力气,痛快!值得!
20.植物人
现在几点钟?今天吃什么?
一勺一卡罗里,一共几勺?多少卡罗里?
世界上有很多书吗?只有一本书:
历书。历书最重要,一个甲子
又一个甲子,走马灯一样的,去了又来
来了又去,永远也不会变的常规。
电视有很多节目吗?只有一个节目:
气象预报,“今天天气……”最重要。
新闻联播也是天气预报,
电视连续剧也是天气预报,
主持人不穿西装穿干部服也是天气预报。
二十四个节气性命修关,
一个小时前忙着加衣,
半个小时后忙着减衣。
树上什么鸟叫?乌鸦?还是喜鹊?
眼皮还能跳,左眼跳财,
右眼呢?没法决定,最好不跳。
《天官赐福》,端端正正贴在对面墙上,
笑起来很吃力,还得笑,笑有好处,
笑能消灾弥祸,伸手不打笑脸人,
可是笑起来太吃力,嘴唇皮不听使唤。
笑的花瓣不会痨,笑的叶子不会蔫,
再吃力也要笑,反正这样活着也蛮可以,
守住这一口气就是了,别咽下去,
植物人,啊,另类的植物人……
22.冷 场
她在唱,我在听
是歌手在唱,听众的我只不过是在听
然而,听着,一边老关注歌声以外的掌声
好像对于听众
掌声也很重要
一开始我就相信
会有热烈的掌声
好像她
也一开始就相信会有热烈的掌声
我听着,期待着
第一句唱过去,第二句,接着第三句唱过去了
唱到第四句的时候我想
这一下会有掌声了
我想她也相信会有掌声
对于掌声
我相信她的愿望和我一样强烈
然而
第一支歌唱过了,然后第二支,第三支
就这么一支比一支平静的唱过去
终于到第四支歌快唱完了的时候
我更加相信无论如何应该会有掌声
我清楚知道她确实唱得非常卖力
无论如何会有感动人的场面
全场活跃,爆发雷鸣般的掌声……然而
没有,什么也没有
简直叫人奇怪,叫人纳闷
就凭这一身精心设计的豪华演出服
就凭这表情
这扫射全场一往情深的流动眼波
也应该有热烈的掌声,然而
没有,就是没有!
我的天,到底是怎么搞的
你看她,已经在可怕的寂静里
向观众席俯身告别,迈开沉重的脚步
转身向离舞台中心不足十步之远的边幕走去
多么漫长的十步
多么遥远的十步
需要多大勇气走完的十步
飒飒寒风下乐池里乐队成了愁云笼罩中的一丛枯树
灯光惨白
幕布暗淡
一般冷气从观众席下升起
我打了个寒颤
音乐有时让人受罪
25.最后一个
空荡荡的剧院
空荡荡的舞台
空荡荡的观众席里的
某一个角落
第几排第几座上坐着我
忽然,舞台上出现一个人
好像很不自然,很不应该
好像此刻那里不应该有人活动
那么他……是不是演员?
原来——是一个清洁工
手里拿着扫帚,这好像还合适
终于,他发现了我
——也感到不自然吧
除了观众,我还能是个什么人
他的惊讶的眼光好像在说:
已经不需要观众了,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我有点坐立不安了
我不是无缘无故坐在这里的
戏已散了……却还停留在戏里,沉醉着
难道还想看下去——
我忘记了我是坐在空荡荡的剧院里
跋
乌兰诺娃说过:“芭蕾舞是残酷的艺术”,其实,我想任何门类的艺术都是残酷的。从事任何一个门类艺术创造的,都是在献身给人类文明进程里的某一个项目的具体工作的某一部分,而这种具体工作的要求是这样严格,以致于可以用残酷来形容它,然而这样的形容却不但必要,而且非常之准确。地狱之门上刻的铭文是:“来到这里的,请丢掉一切幻想”,而我却至今还有不少舍不得丢掉的幻想,不要说一切,就连还存在的这些早就应该丢掉的还舍不得丢掉。结果当然只有在对艺术的根本性的误解里,玩起和真正的艺术无关的艺术的类似物甚至与艺术相反的假艺术。那么,为什么不愿抛弃幻想呢?难道是为了用幻想来淡化残酷,或者用它来逃避残酷?谁都知道诗是一个艰难的艺术门类。也许可以说在所有的文学体裁里诗的要求是最高最严格的,但是我当初确实是带着幻想甚至是一连串幻想走进这个地狱之门的。当初是把诗幻想成最容易写的体裁开始学写诗的,事实上人生确有一个阶段每个人都觉得有诗要写,写起来很顺利,一种遭遇,一种很不平常的精神状态下,从来不想写诗也没有想过自己能不能写就写起来,这可能不是什么坏事。如果献身诗艺创造事业,那又不同了,那就用不着别人强迫你承认残酷,艰难,艰难到残酷程度的艰难。很难想象当初自己为什么也会用幻想来自我解嘲,也曾经用玩一玩的态度走近诗,很难想象那时候自己会感觉不到这不但是对诗的最大误解,也是对生存状态和生命价值的最大误解。几十年过去了,现在能够说的只是:对于我,丢掉对诗的不严肃的幻想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一个人自己骗自己比受别人骗更容易得多,舒服得多。认识艺术的神圣要经过痛苦的过程,痛苦来自幻想在历史规律和艺术规律前的必然破灭,但这样的痛苦是有益的。
生命继续,学习也在继续,痛苦总是伴随着生命,是在痛苦带来的沉重心情中学习,我想我应该更加警惕幻想的残余,自我麻醉永远是我学习路上的最大障碍。有时我甚至觉得对自己太酷刻了,总是不满意,总是失望,写起来愈来愈困难了,一首诗重写几次成为习惯,总是放心不下,总觉得这里那里还有毛病,很多写了好久不能写定,很多写定了又重新写过,还有很多始终只是半成品。沉重的心情长久陪伴着我,写诗很少给我带来欢乐。
收集在这本小册子里的这些,写作时间最早的已是十年前,很惭愧仍然没有勇气称之为作品,只能算是习作,衷心期待师友们指正。
二OO四年七月五日·长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