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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滑动门月刊2005年第1、2期(总第十四期) ------------------------------           

      

    • ——特别推荐——

      ◇彭燕郊
      • 作者简介:彭燕郊(1920— ),福建省莆田县人,原名陈德矩,1920年9月出生于福建省莆田县黄石镇。1938年3月参加新四军,1939年开始发表作品,1940年6月从部队转移到大后方,在桂林、重庆等地从事文学活动,参加民主运动。1946年6月在桂林遭蒋政权逮捕,关押将近1年后遇“特赦”获释,1949年5月潜赴香港转北平参加第一次文代会,加入新成立的“中国文学工作者协会”(后改名“中国作家协会”),文代会后进《光明日报》编“文学”等副刊,1950年6月起在湖南大学、湖南师范学院任教,1955年因胡风案受牵连,在街道工厂参加劳动,1979年3月起在湘潭大学任教,1979年10月平反,1987年退休,已出版诗集《彭燕郊诗选》、散文集《高原行脚》、评论集《和亮亮谈诗》、《当代湖南作家作品选 彭燕郊》等10种。

      ◎芭蕉叶上诗       

      1.佛 手
             佛手柑,闽广产,色金黄有异香。爱之者把玩经冬,至春初渐枯黑。

       

      整个冬天,我紧握佛的手
      佛的手的金黄和优雅
      佛的慈悲地伸给我的手
      食指捏住中指
      无名指捏住食指
      小指紧靠着掌心
      佛的神圣的手握满慈悲
      发着神圣的幽香

      我紧握着,体味
      庄严手指上佛的体温
      想象
      佛怎样神秘地,不,是神奇地
      捏着手指
      从浩淼的永劫测度
      凡间无边苦海无穷起伏的波澜

      善男信女
      成天
      数着念珠念佛
      而我
      只默默体味
      佛手释放的
      经书里才有的
      佛的普渡众生的
      大智慧的幽香
      冬天过去
      柔润的佛手渐渐干枯
      金黄褪去,成为土黄,灰褐
      直到变黑
      缩小三倍的佛的手,已经
      不容易握住,常常
      从我的手里跌落
      难道,佛
      厌倦了在劫俗众的
      过份亲近?

      佛手,干枯中
      失掉鲜亮不再丰满
      或许,佛
      只爱冬的宁静
      不爱春的浮躁,乐意
      入定于
      干瘪、粗糙、灰褐的枯槁

      而我,
      六根不净的
      芸芸众生里
      最最渴望得到超渡的
      浪子
      难道会被佛抛弃?
      苦海,真的无边吗?我不知道

      也知道回头是岸
      难道这佛手
      不就是我的慈航
      角质了的佛手
      已没有能呼吸的生物细胞
      已经
      远远超越大地上滋生的万物
      我明白,正是这样,它
      更神圣
      更神奇

      我寻思
      该怎样供奉这缩小到手指大的
      佛手,这佛
      在我的手心坐化的遗蜕
      这小得像松果样的佛的手
      必须有一座宝塔
      来供奉这稀世神物
      这蕴含着万丈金光的舍利子

      穷得丁当响的我,应该
      托钵僧似地
      走遍天下,广结善缘
      求这位那们施主
      乐捐个十元八元,一毛两毛
      共襄善举,也许真的就同登彼岸
      阿弥陀佛!


      2.听肯尼思吹奏萨克斯


      沿抛物线来来回回,沿途
      随手打下许多活结,又随手解开

      瓶底还剩一点点墨水,墨水瓶
      被频率击中冒着早春嫩绿的青烟

      风箱褶襞长出一个个心形小洞
      浓稠的喘息挣扎着不停地往外挤

      幻觉的秋风里浮沉一片片落叶
      交替着趦趄的脚步在螺旋形滑道上徘徊

      灰白色的海底闪忽柔和的黝黑
      成堆鱼群嬉戏着像花苞绽放,收拢

      一辆莽撞的卡车呼啸而过,谁的领带
      旋舞着像一片草叶,瞬息间消失于街角

      刚刚烫平皱纹的额角
      落下来一把透亮的水珠,是谁撒过来的?

       

      4.三 叶

      荒原上一棵小草,
      三片一样长的叶,一样的尖刀形、墨绿色。

      凝滞的寒雾在消散,热气蒸郁,
      荒原上刮起狂风。

      这一片手臂直指向空茫像竖起的旗杆,
      垂直旋转重复螺旋形机械动作,
      几乎可以听见骨节的格格的响声,
      急速节奏里晃动的身影时隐时现。
      以无言的旋转与狂风抚衡。

      这一片不停地拍打仅有的一只翅膀,
      为要驾驭气流使出全部力气,
      想象自己正奔逐于天国的征途,
      是莽莽荒原上神的唯一的信使,
      能以箭矢的速度带给上天最新的信息,
      荒原不是一张白纸,那是偏见、谬误,
      小草没有枯萎,没有皱缩,充满活力。

      这一片陶醉于形体美塑造的
      美的享受,沉溺于舞蹈动作流畅线条的
      曼妙舞姿带来的金色的甜蜜,
      快速更换动作,从更优雅到另一个更优雅,
      倾斜,转侧,全是利用剖开水晶球的闪烁。

      狂风渐渐平息,
      荒原发出熟透果肉的气味,
      支撑着整个荒原的愿望与自信的
      小草和它的三片叶子,
      现在,感到疲乏了,
      需要休息,需要缓缓透过气,
      凝立不动,
      三片叶子的形状和姿势恢复到完全一致。


      7.咯 号 诗
      ——长沙方言试作,自嘲

      从冒见过的咯号怪物——
      一拗起,一跷起,一拐起,
      撇淡的,刮瘦的,还巴涩的,
      园的不是个园,
      扁的不是个扁,
      逗尽霸,冒那个摸得到他的那个风,
      怕莫只有土地老倌才韵得出他那个味!

      浪的不浪漫,
      古的不古典,
      写的不写实,
      现的不现代,
      存心把人急死!哭爷喊娘。

      只怕是一路来总冒睡醒,
      要不就是吃错哒么子闹药,中哒邪,
      信都冒把一个就来咔哒神,
      亡着命连写地写一络络的写,
      困到里头是个写,
      咯头写到那头出,
      还蛮得色呢,云里雾里的,
      脑壳直个晃,咀唇皮直个动,
      看不完的鬼相样范。

      你就莫跟他一样口罗,
      你急么子,急也是空急,
      现如今只好听他去海聊瞎扯口罗。
      横直那个都明白,他的话只信得那么多。
      癞头妹子的女,自家不讲好,那个讲好。
      咯号诗,也算诗,莫叫人笑掉大牙,
      亏他写得出!

      背时鬼咧,
      不进油盐的闷茄子,蠢不带发的家伙,
      咯一来是冒那个讲得他信了,他蛮大呢,
      冒见他一把抓到你非要你听那个么子“朗诵”,
      冲着你口水直喷,躲都冒处躲!
      我只有喊天口罗,
      那里拱出来的前世的冤孽,
      烦躁嘛,是不口罗?

      注:
      咯号,这种,这个样子的。 冒,没,没有。 拗,不顺当,不随和。 跷,不平直,弯曲。 拐,古灵精怪,亦指坏,如拐家伙,坏人;拐场,事情没办法,失败了,闯了祸。句子头一个字用“一”,末一个字用“起”,特殊句式,意即“是那么拗拗的”,连用使之更生动,如说一个白白胖胖的矮女人:“一白起,一胖起,一矮起”。 撇淡,刮瘦,巴涩,长沙方言爱用一个字形容,类似的如“钉咸”、“纠酸”、“寡苦”等,很多。 怕莫,恐怕是。 闹药,毒药。 逗霸,开玩笑。 韵味,品赏,体会。 浪的不……,特殊句式,连用。如说有的人在看报,有的人在喝茶,有的人在扯谈(聊天),就说“看的看报 ,喝的喝茶,扯的扯谈”,形成一个语境,一个画面。 哒,了,一般用作动词语尾。 信都冒把一个,突然。 来咔哒神,咔答,语助词,来神,来劲。 亡着命,不要命地,不顾一切地。 连写地写,不停地写。 困到里头,全力以赴,全身心投入。 是个写,就是写。 咯头写到那头出,专心致志地写。 得色,自信,自我感觉良好。 直个晃,直个动,直个,忘其所以地一直那样。 样范,样子,模样。 海聊,自夸,夸张的说法。 横直,不管怎样,反正是。 癞头妹子的女,倒装语式,女儿是个秃头的。 背时鬼,倒霉鬼,一般用以指不能寄以希望的无可救药之辈。 蛮大,蛮了不起(自以为)。 不进油盐,听不进忠告,愚顽得很。 蠢不带发,不堪造就,带发,让他明白起来,让他学到知识。 拱出来,冒出来。 是不口罗,用以加强语气,似乎不肯定而很肯定的语气。
      附记:
      近来很有不少写诗的朋友写口语诗,是件大好事。口语,以前叫白话,白话文和古汉语(文言)相对应,也叫现代汉语。白话,也叫大众语,大众指文化水平低的广大劳动人民,绝大多数不识字,与书面语无缘,使用的是口语。口语的情况也很复杂,语言有共时性也有历时性,口语里面有不少非口语成份,从书面语里来的习语,成语,文字成份。真正的大众语可能只有方言,活在口头上,不依靠文字流传,甚至文字没法帮助它流传,因为很多方言词语文字没法记录。写作的时候会感到语言不够用,很多东西表达不出,那么就到真正的口语方言里去找救兵吧,方言丰富,特别富于表情,但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流传面不广。白话,口语,以前还有个叫法:国语,普通话,全国通行,方言,只流传于有限的相对狭小的区域。怎么办,方言这个宝库永远不去理睬它?不可以,办法是在对语言的探索和实验中吸收,融合方言里面的有益成份。完全用方言不行,完全靠白话和书面上的现代汉语大家都感到还很不理想,看来多熟识方言多向方言求救很有必要。这首“咯号诗”长沙本地写诗的朋友可能还全看得懂,别的地方的朋友就得看注解,如果用注解里的普通话来写,会成个什么样子呢?一点味也没有,不如不写。难就难在这里。


      8.循环往复

      身体里的声音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
      在喉咙眼里
      滚来滚去,滚来滚去,终于
      还是在身体里,叫着:
      “已经、已经、这样已经,已经这样了
      还能、还能、怎、怎、怎样!”
      身体外的声音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
      在耳朵边
      转来转去,转来转去,终于
      还是在身体外,叫着:
      “出、出
      出,出了什么事?什么事出了?
      这、这、这,这是怎么搞的?怎么搞的这是?”

      身体里的声音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
      在喉咙眼里
      滚来滚去,滚来滚去,终于
      还是在身体里,叫着:
      “不、不、不,不知道什么园?什么方,
      方,园什么?
      是、是、是,是站着还是躺着?站着
      是?躺着是?”

      身体外的声音
      叽哩咕噜,叽哩咕噜
      在耳朵边
      钻来钻去,钻来钻去,终于
      还是在身体外,叫着:
      “说、说、说,说的是什么?什么的说?
      听、听、听,听不清,大声点!不清听,
      大点声!”

      身体里的声音,身体外的声音
      一齐叽哩咕噜,叽哩咕噜
      憋呀,憋呀,憋呀,终于
      都憋不住一齐叫开,
      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直叫:
      “这样的事,怎、怎、怎、怎能这样对待?
      怎、怎、怎、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开这么大的玩笑!


      12.放 射

      黎明还在挣扎着要从子夜的捆绑中脱身,
      灯焰——看得见看不见的氧化物落在书页上,
      转移的时光凭残月制造带嘲弄的假象,
      凌晨的微风熟练地为昼认交替保持平衡,
      以颤抖的双手掩饰这无需掩饰的赤裸。
      山山水水间粘乎乎的云涛退潮了,
      一边退一边说悄悄话,张家长,李家短……说个不停。
      不用再说了,该说的都让别人替你说了,
      种种口舌不就是想使清楚明白的回到混乱,
      顶多在混乱里还夹杂一点点清楚明白。
      有些事已经或正在变成一次又一次简单的重复,
      从这个曲颈瓶倒到那一个曲颈瓶,
      倒来倒去的寻求,烧杯换过一个又一个,
      幻想和实际的混合液被装进酒精灯里,
      烧杯上的刻度隐隐约约显示纯度的不稳定,
      而寻求的却是给存在和不存在以确定状态,
      随后正式给它一个响亮的命名,
      若有若无的论点,若有若无的论据,
      正好疏通观察和发现之间的堵塞,
      比较大胆的结论只能是:揭开的不是纱幕,
      是真实本身被揭开了,真实是纱幕,纱幕下面是空虚。
      云涛退尽的山山水水已经可以一眼看尽,
      交接处排列着许多极限和极限争夺的阵地,
      已知和未知的边界,有如书页和书页的边界,
      你想知道书页上有没有永存的和谐吗?
      极限无声,它悄悄诞生又悄悄离去,
      悄悄凝视你,直到此刻,天已大亮,白昼已君临。


      13.芭蕉叶上诗

      写的什么?写给谁?这些
      字的尘埃,字的粉末
      一棵一粒的词,一片一块的句
      突出来,凹进去的行
      忽然冒出来的被忽然跨过的段

      是不是一场爆炸后的残余?这些逗号,句号,
      惊叹号,空格子,删节号
      愣头愣脑,你推我挤
      有序,无序的集合,连缀
      写些什么?写给谁?这些

      喘成一团的节奏,没法清理的乱麻
      绷得紧紧的,滑溜溜的韵脚
      抓紧滴血伤口的手指般的构思
      锐利铁钩般的描绘加议论
      写些什么?写给谁?老这样

      挥霍着感觉,思维
      拨弄着潜意识,下意识,无意识
      和被纷扰的无理性切碎的
      热情,一起消失于后脑勺,一次一次,形成
      盐碱地的瘟疫,沼泽上的火灾

      写出来没有?这唇边渗出的惭愧
      牵动从眼角到耳根控制不了的抽搐
      漂流于狰狞礁石,狂乱急流之间
      摆脱不了的决心和犹豫
      老天!为什么总是有这么多说不完

      说不出口的隐私?只有憋在肚子里的
      惭愧,羞耻,遗憾,左右为难?
      心寒齿冷,还能写诗吗?笑不出来
      不是诗,写不出来,也不是诗,装哑巴吧
      却又神经兮兮得祈求天上掉下来

      一个知音,来吧,不嫌弃的话,给你,喏
      这一滴诗,一片诗,一粒诗
      少到不能再少的一毫克,一微克的诗
      一枝火柴的火焰,一杯凉茶的波澜
      一阵听不清的期期艾艾

      写得还顺利吧,写清楚了没有?
      这讨厌的十个八个意向的纠缠
      这讨人喜欢一次两次辞藻的卖弄
      傻劲十足,从针眼里钻过去再钻过来
      这见风就化的不成东西的东西,找不到

      合适的容器,飘飘荡荡,谁还记得?记得多少?
      这条不值一提的小毛虫
      冒冒失失地生下来,然后羞答答的死去
      多么的不够新鲜希奇,不够希奇的怪事
      写吧,就写在这片大的,光溜溜的

      芭蕉叶上,把你的长话短说,短话长说
      都写到这片慷慨的大手掌上
      明明知道,用不着风吹雨打
      过不了几天就会自然消失,还是在写
      也不管其中免不了有废话,套话,

      大话,空话。反正要冒险就不必计较
      成功和失败,还是写吧
      管他什么伟大,什么不朽,不这样
      就不够顽冥不灵,不够明知故犯
      就得不到冒险的乐趣,这样才够味!

 

 

 

 

 

   

        -------------------------------- 滑动门制作  2005年4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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