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铭越

◆周兰的春夏秋冬

  ——我的24节气

◎立春

——立是开始的意思，春是蠢动，天气逐渐回暖，广阔大地将呈现一片万物复苏的景象，这一天春季开始。

周兰在灰尘里站着

笑声断断续续

砖瓦落在地上，开了花

书架里随手拽出一本书，再放回去

我看着她，养得越来越胖

◎雨水

——表示气候逐渐回暖，冰雪融化，雨水逐渐增多。

整个晚上

周兰都在想着一个问题

窗缝上的封条掉了

她该拿什么取暖？

◎惊蛰

——春雷响动，惊动万物，蛰伏地下冬眠的动物开始出土活动。

我和周兰一起跑步

绕着广场跑了一圈又一圈

周围都在旋转，发出轰隆隆的声响

每次经过那个小时候挖的洞

周兰都会心一笑，那里藏着很多宝贝

可我已经停不下来

◎春分

——分就是半，这是春季九十天的中分点，叫春分，这一天昼夜相等。

在石家庄

在邯郸

在北京

在厦门

在哈尔滨

在海边，在乡下

在遥远的地方

在似是而非的梦里

我和周兰一次又一次地分开

而雨一直在下

◎清明

——清洁明净的意思。气候温暖，草木开始萌发繁茂。

巴尔扎克的手杖上写着：我在粉碎一切障碍。

紧接着，卡夫卡不无感慨地写道：一切障碍粉碎了我。

翻开我的手册，是周兰粉碎了我。

◎谷雨

——“雨生百谷”的意思。这一天起雨量增多，对谷物生长有利。

我和周兰玩着一个游戏

倾听各种声音

她敲敲土豆，我敲敲玉米

她敲敲满载而过的拖拉机，我敲敲母鸡的肚皮

她敲敲发霉的书，我敲敲过路人的怜悯

她敲敲我做过的梦，我敲敲她的乳房

嬉笑着，被她的眼神淋湿

2003、9、21、10：56

◎立夏

——夏天开始，农作物渐将借温暖的气候而生长。

周兰收养了一只小狗

毛发淡黄浓密，眼睛黑溜溜地转

它的名字叫“黑巫师”

这是我偶然想到的，我喜欢胡思乱想

尤其是在黑夜，我赤裸着躺在地上

感受土地内部升腾的热气

黑巫师显得很兴奋，眼睛越来越亮

一有动静，就警觉地竖起耳朵

而我躺在地上不吭声

数着衣柜里的衣服，竟然有些还没穿过

一个夜晚就这么过去

◎小满

——满指饱满，麦类等夏熟作物子粒逐渐饱满。

周兰说：你看看这儿，像葡萄吗？

想品尝吗？

你知道她年轻时候的样子吗？

我每天都在喝牛奶，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有不同的尺码，是因为长大了吗？

她有时在你面前显得不安，你会在意吗？

我曾经想放弃她，你心痛吗？

当你握在手里，可知道我的感受吗？

与你的母亲相比，她是那么的不同吗？

你的梦里总是出现她吗？

告诉我，当你熟睡，温暖吗？

◎芒种

——芒种也为忙种，麦类等有芒的作物开始成熟收割，同时也是秋季作物播种的最繁忙时节。

一束刺眼的光扎了我一下

我靠在墙角，面色有些苍白

这是走出门外的遭遇，没有一丝风

街道空荡荡的，房屋的颜色鲜艳

耳朵里的喧嚣没有了踪影

追赶我的人哪去了？

也许这不是我能控制的梦，只有醒来

看着周兰，她正望向窗外的远方

楼底下，人群是一片擦不去的黑

◎夏至

——至者权也，这一天日影短至。这一天北半球白天最长，黑夜最短，表示盛夏就要来临，气温将继续升高。

今天晚上，周兰没有一丝困意

她想画三幅画，分别是

《逆流而上的鱼群》，《木块上的裂纹》

《玫瑰花瓣上的斑点》

我强打精神听着，告诉她：

妈妈失眠很久了

我却日渐强壮

◎小暑

——暑是炎热，小暑就是气候炎热而还没有热到极点。

掉进草堆里是什么感觉呢？

周兰突然想到这个儿时的游戏

非要回顾一下，寻找湿润或者干燥的清香

我们开始搜寻记忆中可以玩耍的植物

周兰问：为什么小时候叫草，现在却叫植物？

是我开始文明了？指甲修剪得整齐

只有青菜，只有水果

周兰和我掉进了沙发里

◎大暑

——炎热到极点，为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

一个男人，头上支棱着根羽毛

在我们面前晃来晃去

周兰的眼睛并不大，所以笑起来很好看

我没笑，看着那根羽毛

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鼻子痒痒

我张大了嘴，却打了个哈欠

羽毛还在飘舞，考验我的耐心

周兰在那静静地笑，甚至散发出一丝凉意

2003、9、22

◎立秋

——暑去凉来，秋天开始。秋是植物快成熟的意思，此后气温逐渐下降。

对面是一座房子

隐现于茂密的树丛中

门口，灯亮着

除了一把锁头

看不清什么

周兰在树丛之外喊我

天上的云很淡

像一堆棉花

我望着天

被蓝色砸得生疼

◎处暑

——处是终止的意思，表示炎热即将过去，暑气将于这一天结束，我国大部分地区气温逐渐下降。

墙上的挂的那幅画

像一块水泥

有厚实的漂浮感

一个哀伤的男子在唱歌

周兰静静地听着

桌子上落满灰尘

鲜艳的水果逐渐失色，龟裂

仿佛吹一下就会四散飞舞

蜡烛发出灰暗的光

缺水而干涸

◎白露

——此时因夜间较凉，近地面水汽在草木等物体上凝结为白色露珠，是天气转凉开始的意思。

空气中的白雾越来越多

我匆匆走着

几乎与周兰擦肩而过

她惊讶地看着我

像要看透一张纸

看一块越洗越薄的肥皂

香气四溢

我拉着周兰一声不吭

快步向前走着

不知还会遇见谁

◎秋分

——这是秋季九十天的中分点，这一天昼夜再次相等，从这一天后，北半球日短夜长。

周兰说这是你的

手里拿着一片枯黄的叶子

我点点头

“这个是我的。”

我看着周兰手里的红苹果

仍旧点点头

“这个是我们的。”

周兰说着打开窗户

一股清凉挤了进来

我看到纱窗上挂着几只枯干的躯体

◎寒露

——气温继续下降，入夜已寒气袭人，露滴凝冷，是气候将逐渐由凉变冷的意思。

一整天我都在观察路边的那个乞丐

他西装体面，坐在密码箱上哭泣

怀里的婴儿睡得正甜，

沾着灰尘的礼帽，嘴张得很大

我走过去，又走回来

冒充一个矜持的过路人

周兰要哭的样子，看着那个婴儿

乞丐擦着眼泪，手帕很整洁

◎霜降

——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天气逐渐寒冷，偶而夜露会凝结成霜。

顺着这个梯子往下爬

保持着同一速度

手，以及脚

有点发潮

看不到两边

脖子冒凉气，我感到虚空

只有机械地往下爬

伴随我的光越来越弱

周兰就在上面

有时遮住了那个亮点

2003、9、23

◎立冬

——冬是终了，是作物收割后要收藏起来的意思，这一天起冬天开始。

我发现有些时候，不是我所掌握的

一只脚常常站在门外，随时准备逃走

什么凋落，或者撑满汁液，像棵白菜瑟瑟发抖

我应该站在那儿，看着周兰的红脸蛋儿

故作深沉，做一个坠在土里的沙袋

尽力显得很结实，试着翻出记忆中的百宝箱

周兰的眼睛跟着一闪一闪

她的手一直很凉

◎小雪

——北方开始降雪，但雪量还小，次数也不多。

“我们被包围了。”

我在周兰耳边不断咕哝着这句话

其实四周安静，甚至很平整

像早起的女人刚梳理过的头发

我小心看着，实在不忍心破坏

长在孤独上的瘤子，成了我的玩偶

“墙，四周都是墙。”

它们是我的房子，侵入我的感觉之中

周兰说：我帮你跳出来，你会看到更多

一起向上跳，直到额头上出了汗

◎大雪

——雪将由小到大，降雪天数和降雪量比小雪节气增多，地面渐有积雪。

电影马上就要开始。我着急

快速解决肚子的问题，第一遍铃声响了

带着嘴角上调皮的饭粒，我跑着，我着急

内急也来凑热闹，找不到厕所，我转圈，我着急

我的步子跟不上我的速度，我开始乱

开始东张西望，做扩胸运动。

第二遍铃声已经响起，还在响，像周兰的笑

不，像周兰的咳嗽，她感冒了吗？我着急

我的票哪去了？我的兜怎么这么多？

我的鞋子呢？我的饮料出汗了，哦，是我太热

我着急，我的铃声呢？我要听的第三遍铃声怎么还不响？

电影院里是黑的，到处都是脑袋，我还在门外

我是怎么听到铃声的？我的耳朵藏在了哪里？

银幕是蓝的，我的天！让我颤抖的颜色，让我着急

他们怎么都面无表情，不说话，不吃东西，眼睁睁地望着前面

前面有什么？除了蓝，除了可以覆盖的蓝，砸向我

一粒又一粒，然后一片又片，最后一幕又一幕

它的变化让我着急，抓不住，踢不着，我被戏弄

电影仍未开始，铃声，早已破败的铃声，已经哑了

像我一样，张大着嘴，张大着眼睛，只吐出了一口气

没有落点，整齐端坐的观众，都张大着嘴，仿佛屋顶会落下什么

会落下什么？我问我的衣服，问我的身体

问我的右手，以及右手握着的左手，那是细柔软细腻的

我的脖子已经僵硬，眼睛发直，我着急，结尾即将开始

◎冬至

——日影最长，这一天北半球半天最短，黑夜最长，并开始进入数九寒天。

在郊区

有一棵树

像蛇一样蜿蜒

它很长

不断生长

没人见过它的果实

它的叶子

从未掉下一片

一直是绿的

像涂了层油漆

有时路过

我就仔细看着它

努力闻出一些气味

只有空气的味道

陌生人的味道

一直看上去

拍拍树干

很柔软，却坚韧

曾有人试图砍倒它

只流下些白色的乳汁

伤口马上愈合

化为淡淡的印记

像被擦亮的黑夜

我把手放在上面

感受到微微的颤抖

有一天

它掉下来一枚红果

我送给了周兰

周兰回报我一个吻

那一天我一直眩晕

直到站在它脚下

突然很快乐

突然

我很想唱歌

我看着它的影子

站了进去

我的颜色很深

◎小寒

——冷气积久而为寒，天气寒冷，但还没有到达极点。

这是最新写出的程序

能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解决任何事情

它擅长自我复制，进而蔓延

藏身于各个领域

干涉，介入，修改

模糊你的身份

甚至可以和你结婚

给你爱

包括你要删除它

它不反抗

当你的念头一出现

它就已经看透

把结果或者过程呈现出来

重新恢复

它是如此万能而又恐怖

可它仍然被冷落一边

即使它并不在意

因为我要比它更聪明

因为我是发明者

因为我有了周兰

◎大寒

——天气冷到极点，到了天寒低冻的时期，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

我和周兰睡在一个大摇篮里，飘在海上

这很舒服，还有音乐，热咖啡

我甚至什么都没穿

把自己埋在温暖的羊毛里

我是茁壮的植物，周兰是水

她是我的翅膀，是糊涂者的脑外伤

总是有人问她：你到底是谁？

我替周兰回答：飘到对岸，你会明白一切

2003、9、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