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勃莱
◆得一忘二
《在两个世界爱一个女人》
● 多雨的九月
多雨的九月,树叶越长越瘦,日渐灰暗,
我将前额俯伏在潮湿的沙滩,海藻腥涩。
时机已经到来。我已将选择迁延多年,
或许已是几生几世。除了活着,蕨菜没有选择;
因为这一缺憾,它承接着水、土以及黑夜。
我们关上门。“我对你一无所求”。
黄昏来临。“能享有你的爱,这已足够”。
我们知道我们可以天各一方。
毕竟,秋沙鸭会离群孤飞。
橡树在孤山脚下径自将叶子铺展。
在我们之前,男男女女都能做到这一点。
我会去见你,你也能来看我,一年一次。
我们将是两颗脱壳的谷粒,不是为了播种。
我们蛰伏在房间里,门关闭着,灯熄灭了。
我陪你一同抽泣,没有羞耻,顾不得尊严。
● 冬日的诗
冬日飞蚁颤动的翅膀
期待着贫瘠冬季的结束。
我爱你,我的方式迟钝而迂腐,
几乎完全沉默,除了只言片语。
我们各自隐秘地活着,是何缘故?
一道伤、那场风、某个字、或者父母。
有时候我们痴等,无助而笨拙,
既非成竹在胸又不能坦然释怀。
当你我掩饰起伤痕,我们便已
从人类退化成一种带壳的生命。
此时我们感到了冬蚁坚硬的前胸,
它的甲壳,它那沉默的舌头。
这必然就是蚂蚁的方式,
冬日的蚂蚁,那些受到伤害而仍想
存活下去的生物便有着这样的方式:
呼吸、感受他人、还得等待。
● 海中央
一整天,爱你有如发烧,抓着马尾巴在跑。
每当我伸手将你触摸,我便是洪水的泛滥。
我的双手在你覆盖着衣裙的身体上游移,
炽热、粗糙,一只动物的手或脚在落叶上走。
暴风雨止息了,天开云散,艳阳高照
在远离大地千里之遥的海洋上掠来扫去。
● 蕨
在丛生的蕨中我懂得了永恒的皮毛。
你的小腹下有一块卷毛之地。
我通过你学会如何爱堤岸上的蕨类,
以及小鹿的蹄子留在沙上的曲线。
● 一男一女促膝而坐
一男一女促膝而坐,这样的时刻
他们不会渴求更老或更加年轻,抑或
生在另一个国度、另一个时间或地点。
他们心满意足于此情此景,无论交谈或者沉默。
他俩的呼吸共同为某个我们所不识的人提供养分。
那个男人看着他手指动弹的样子;
他看到她的双手围拢着一本递过来的书。
他们服从着他们共享的另一个身体。
他们早就作出承诺:爱这身体。
年龄不会去,分离会到来,死亡终会降临。
一男一女这样促膝而坐:
他们呼吸时,为我们所不识的人提供养分,
某个我们知道但却从未见面的人。
● 牡丹盛开的时节
当我走近那艳红的牡丹花
我颤抖,有如湖水因雷霆而颤动,
犹如地球板块移动时的深井,
又如五十只鸟儿同时飞离后的树冠。
牡丹花说我们被赐予一份礼物,
并不是这个俗世的馈赠。
牡丹花的叶子背后还有一个世界,
更加阴暗,为很多人提供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