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周  瓒 译

 

  ◇《一些木头和石头的物体》


i  图腾

我们去了那所公园
他们在那里存放了木头人：
静默，多样
被连根拔起并移植
到此。

他们的脸被复原，
新漆过。
在他们跟前
另一些木头般的人
为各自的照相机摆姿势
而附近的一家新货摊
出售复制品与纪念品。

这些木头人中的一个逼真传神。
它仰躺着，破碎了
因一次坍塌或仅仅
由于忍耐暖冬而破碎。
只有头颅中的一颗幸存
完好无损，不过它
也开始腐烂
然而，在这块旧木头
返回泥土，走向
湮灭的进程中
存在着一种生命

是那些被清晰砍削的
直立的形象所缺少的。

对于我们，四季不断的观者，
另一类的旅客
没有什么令我们崇拜；
没有我们自己的照片，没有夏日
蓝空下的偶像，也没有明信片
可供我们购买，或
为之
微笑。

只有为数极少的图腾
为我们而活着。
虽然是路过
但通过玻璃窗，我们注意到

烧焦的牧场上那些枯树
沼泽地里漂得发白的枯根。


ii  卵石

交谈困难。我们
代之以搜集彩色的卵石
从它们生成的地方
海滩边。

它们由大海磨光，大海造就。
它们封存了它们用外形
传达意思的打算
随意而又必然
如同词语的形状

而最终
当我们说话
我们声音的响动落入
空气中   孤单
结实而又圆满，真真切切
在那里
继而变钝，然后就像声响一样
消逝，一大把
采集的卵石已没必要
带回家，落在一滩
其它彩色的卵石间

而当我们转身走向
一群逃散的小鸟，
它们因为
我们突然的行动
而惊散：坚硬的

海卵石
片刻间
被抛向空中

仿佛词语飞舞


iii  石雕动物

这只小小的石雕
动物被传递着
在围成一圈的
人们的手中
直到这块石头变暖了

抚摸，手并不了解
被制造的动物的
外形，或者
未经雕凿的石头的
真正外形

而手，指头
掌中隐藏的那些
细小指骨，弯曲着握住这形体，
骨头因此被塑形，由于
石头的寒冷而渐渐变凉，也长成了
动物，交换着
直到皮肤产生困惑
是否石头也有人性

在随后的黑暗中
即使这只动物
已经不在，手仍然保留着
那个手心曾握过的
形象

手，握着温暖
手，握着
半已成形的空气

◇  《与静物抗衡》


橙子在桌子的中央：

隔着一段距离
围着它转悠
说它是一只橙子
这不够：
没有什么和我们
相关，没
别的：让它自个儿呆着吧

我想把它捡起
放在手中
我要剥去
它的皮；仅对我
说这是橙子，不够
我要更多：
我想要听到它不得不
说出的每一件事

而你，坐在桌子
对面，隔着一段距离，面含
微笑，就像阳光下的
橙子：沉默：

你的沉默
此刻对我来说
是不够的，不管你
双手合拢表示多么
满足自在；我想要
你能说出的一切
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各式各样的童年
故事，毫无目的的漫游，
你的所爱；你关节分明的
精瘦体格；你的故作姿态；你的谎言。

这些橙子般的沉默
（阳光与暗笑）
使我想要
猛地拧一下你使你说话；
现在我就要砸开你的脑壳
像砸开一枚核桃，劈开它如同劈开一只南瓜
为了让你交谈，或者向内部
瞥上一眼

然而，安安静静地：
要是我足够小心
拿起这只橙子并温柔地
握住它

我也许会发现
一枚蛋
一轮太阳
一个橙黄色的月亮
也许是一颗头颅；所有
能量的中心
都栖息在我的手掌

能够把它变成
我所期望的
任何事物

而你，男人，橙子般的午后
情人，无论在何处
你端坐于我的对面
（桌子，火车，公共汽车）

如果我足够
安静，足够长久地
注视你

最终，你将会说话
（或许不开口）

（在你的头颅
内部有着高山
花园和混乱，海洋
与飓风；房间的
固定角落，曾祖母的
肖像，一种特别的
暗色窗帘；
你的沙漠；你的私人
恐龙；第一个
女人）

我需要知道一切：
告诉我
每件事
如实地
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