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雨儿

《第一首》
1
雨儿,你睡了也能走进我
我是你扶着长大的木门
你装着生气的样子,湿漉漉的嘴唇
粉红的小兽等着我
永远敞开的糖果盒子

一不小心就出错的作业本
每次都勇敢地
把你带回了家
等着我掀翻它的屁股,在浑圆的空格里
用一根筷子画下两只鸡蛋

雨儿,你够不到门铃
你就想,再过一会,再过一会
它就能自己打开

2
雨儿,你一身水痘
你命令我拿着玩具鱼,吹肥皂泡泡
站在茶几上,像一个悲壮的士兵
站在硝烟弥漫的战壕,吹响
一次次炸裂开来的泡泡
雨儿,你点数它们,说
一个比一个要疼

要经历的,都要经历的
我说,小时侯也当过船长
在床的另一头触礁
那么多雨,渴望
流进另一片海,却都
灌在受了委屈的裤裆

雨儿,你围绕着树撒欢
在上课铃声里穿来穿去
像树林里最快乐的鸟

而我忘记了带上那把粉红的小伞
喝醉的酒在身体里乱窜,我打着嗝
光着膀子让你骑马
让你乐歪了嘴在衣缝里指点
回家的路

不必经过一旁淋湿的花园

3
你小心翼翼在我的脸上涂颜色
你总乐意把我画成一个大头小孩
需要你牵着手过马路

你还没来得及画上
扎人的胡子,就贴着
我的脸睡了
温暖的后颈根还留着坏同学笨拙的
线条

雨儿,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的
雨儿,你懂事的头发一个劲长

你认真地对妈妈说
多吃爸爸炒的青菜
你也能像雨儿一样好看

2002年6月21日

《第二首》
1
幼儿园门口的树荫里还照常坐着
卖糖果的老太太吗？她那满是皱纹的手
总是变出美丽的戏法
雨儿，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喊着
我把爸爸丢了
然后坐在阳光里看着影子变小

爸爸还可以从背后抱住你吗
就像爆竹的一声惊吓
让你一个劲往爸爸怀里钻
摇撼爸爸的脖子，像摇撼一棵挂满糖果的树

爸爸还可以空出双手
哪怕扔下整个世界
也要举起你吗
2
爸爸在远方和你的小蟋蟀呆在一起
雨儿，小蟋蟀每晚叫个不停
就像你从前爱哭鼻子
爸爸每天喂它毛豆
不许它哭鼻子

它清脆的歌声像一粒粒剥开的
毛豆一样香手
爸爸习惯了它在梦里吵醒我
就像你习惯踢开被子把小脚丫
蹭在我的脸上
3
雨儿，可不许哭
爸爸在春节会坐着
从城隍庙买的葫芦飞来看你
路过东海时再顺手摘一个海螺
你吹不响的海螺，只有爸爸能
真的，我不骗你

你是站在小凳子上接电话吗
哦，不。你已经长高
长变了快要让我认不出来
但为什么哭鼻子呢
哦，不为什么
那又是为什么呢

4
你此刻端坐在课堂念乘法口诀表
接送的父母们在窗户外探着脸
但不会有你的爸爸

你需要一个有力的臂膀把你抱住
需要有胡子扎着小脸蛋
但只有校园默不作声的小树
孤零零地站在雨里

你也一声不吭，当同学
在周围指责你:
没有爸爸

此刻所有的雨啊
都向我飘吧
5
火车快要开的时候
雨儿，你像大人们一样挥手
爸爸在雨里站成一棵生根的树
爸爸真不愿意让你看见
隔着车窗模糊了的眼睛

雨儿，你知道怎样安慰我
你打开一张张心爱的图画
贴在车窗上让我再看一次

长颈鹿和狮子大象一起玩
它们一起不好意思看着
一个小男孩勇敢地撒尿
小脸蛋涨得比水彩还要红

美人鱼为什么会变成泡沫呢
小王子的猴面包树为什么要拔掉
点灯人一天看上那么多的日落
为什么还要一脸不高兴呢

雨儿，你还会不自觉地把妈妈叫成爸爸吗
爸爸空着手站在上海的站台
知道你一准是躲在哪里
和爸爸捉迷藏

这一回，爸爸一定不会让雨儿丢了

2002年11月13日改。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