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泪

羞耻多么美，
羞耻需要多大的勇气。
一一题记

都笑了，都在连声哎哟哟地叫，
都在忙着用小手绢揩眼泪，
剧场里乱嘈嘈的，笑声鼎沸，
不笑的，只有他自己。

（别这么不要命地笑了，
好不好？）

脸上，冷冰冰的，简直莫测高深。
是久经磨练的职业的冷淡？
老把式丰富的临场经验？
还是高超的表演技巧？谁知道！

（记住，要沉住气，要挺住，
可千万不能乱套，不能落下个荒腔走板！）

都以为好戏还在后头，他还想露一手，
都以为他少不了还要亮一亮他那点绝招，
叫最爱挑剔的行家也不能不打心眼里佩服；
他可没有心思想讨好谁，反正凭这点老本也还能对付。

（(别喝什么彩了，我可不要谁助阵，
我只不过是为了不想让你们太扫兴！）

可今天是怎么搞的？真见鬼！
瞧这份德性——想哭鼻子，也得有个时候！
你呀，一个翻过多少跟斗的老江湖，眼角
却挂上了眼泪，真正的，一点不假的眼泪！

（好险哪，我的天！会搞得一团糟的！
这场戏，非唱砸不可！）

眼泪水冒冒失失挂在眼角——可不是笑出来的，
沉甸甸的，像烧熔的铅，比烧熔的铅还滚烫，
太可怕了，这场合！谁愿意到这里来
看你的哭相？人们津津乐道的是你那装疯卖傻的“宝气”。

（小丑是不准笑的，逗人笑
才是小丑的本分。因此，小丑也不准哭。）

让花钱买票的爷儿们开心
人家这要求不算过分。幸好
谁都不相信小丑也会哭，
就像谁都明白小丑不应该哭。

（你知道稳住想往下掉的眼泪是什么滋味？
这门功夫可真比吞刀饮剑还要难上百倍！）

谢天谢地，只管哈哈大笑了，只管捧着肚子叫“哎哟哟”，
就没有谁发现这一滴作孽的眼泪水，手掌
颤巍巍擦过鼻梁，滚热的眼泪，己经
给塞进滚热的眼眶。

（就是牌子最响的大夫，最了不起的手术，
也没有这么利索！）

知道吗？塞进去的可不是一滴两滴，还有
一长串，一长串想要跟着滚下来
一滴比一滴沉，一滴比一滴滚烫。就这么
一长串，一长串地塞进去，痛起来可不是玩的！

（谁肯相信小丑也有自己的心事？但愿这会儿
没有人发现我这个老不死的神色有点不对。）

倒也好，没事儿。到底是老把式，丢出去的噱头
一个比一个精彩。“有意思”，戏迷们连连点头。
—— 一场戏下来总是这么汗涔涔的，
一辈子装鬼脸出洋相，也算是一番事业！

（别笑了，别再瞎嚷嚷了，
就不能让人清静一会儿吗？你们这些傻瓜！）

可依然笑声不绝，依然没有片刻清静，都在叫：
“哎哟哟，笑死我了!”可他，还得下死劲憋住
那一长串一长串想滚出来的眼泪，还得在笑声的网里
再挣扎一阵。网已破得稀稀拉拉了，好吃力！

（多谢赏光！多谢捧场！“这是怎么搞的？
忘记了谢幕，忘记了背熟几十年的台词。）

散场了，心满意足的观众纷纷离座，
稀稀拉拉的笑声的网留给了呆立台口的他，
破网的筋筋绊绊把他捆得这样紧，蹦的一声
闸门打开，再也忍不住的眼泪一齐夺眶而出……

（戏才演到热闹处，
你们怎么就走光了！）

198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