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诗歌大联展

■主编 韦  白  唐兴玲

■编委 远  人
           韦  白   
        唐兴玲
        唐朝晖
        夏  华
        

 


         
        






 

 

 

 

 

 

 

 

 

 

 

 

 

 

 

 

 

 

 

 

 











 

 

 

 

 

 

 

 

 

 

 

 


 

  湖南网络诗歌联展  
  ----------------------------------------------------------- ■ 先行者 ■             

     聂沛

    ◇下午是一条远逝的河
     
    1  
     
     
    “我们的世界刚寻找到另一世界,一个未必不更辽阔、更广博、更充满生灵的世界。当我们走出光明之际,那一个世界则进入了光明。” 
                       
     —米歇尔·德·蒙田 



    这一天,我在一扇打开的窗前 

    故乡正在下雨。无数的雨点 

    溅起的记忆——“父亲,您好吗?” 


    “我不,我不知道。”在五月的后园 

    那一再寻找的玻璃球,被 

    另一个伙伴弄丢。折断的枯枝 


    倒塌的土墙。一只蛤蟆 

    从充满它自己的阴影里跳出 

    严肃地瞅着我们,像父亲 


    然而,他笑了,放下手中读物 

    ——一本有关农事的旧书 

    走过来。他地上长长的影子 


    使下午的阳光格外富有人情味 

    他弯下腰,与我们一样高,一同寻找 

    我看清他健康的胡子 


    和幸福!许多年后,当 

    我用自己的胡子去扎儿子时 

    秋天的野花已开遍山岗 


    天边有一群奔马似的云 

    它永远是一道正在消逝的风景 

    又永远出现。时间如同虚设 


    “谁也不知道骰子将掷在几点。” 

    大人们叼着烟斗,认真打牌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自言自语 


    他戴着一副大眼镜,有一颗冷酷的心 

    他输了,在牌桌旁,也在生活里 

    他自杀在一张许多人坐过的 


    椅子上。许多人远远避开 

    只有父亲从容走过去,给他 

    合上眼睑,并说他是一个好人 





    黑溪彻夜流水。更古老的时光 

    更清脆的鸡鸣。千里之外 

    一定有一个人与我一同醒来 


    一定有一个人与我一同看见 

    广袤田野上的初雪;一定有一个人 

    与我一样懂得初雪的意义 


    与我一样,他也有自己的父亲 

    “能告诉我,你喜欢小敏吗?” 

    “我不,我不知道。”我转过身去 


    走入自己的卧室。十八岁,我哭了 

    我是怎样的爱她!外面的风 

    知道一个青年受伤的心 


    雪终将消融。一个青年在奔跑 

    他沿着山脉奔跑,试度登上 

    绝望的高度。一辆远去的列车 


    使我重新回到旧时代的小站 

    哪怕看一眼脏兮兮的司机 

    那种期待夹杂失落的、难以言传的愉悦 


    那种对远方与生俱来的向往 

    直到铁路消失的地方 

    辽阔、萧瑟的北方,不断上升 


    就这样过了一个又一个夏天 

    从前,鸟巢是那样多。父亲踱入 

    阳光在树枝间透析的图像,抬头张望 


    我们手中纯真的鸟蛋是脆弱的 

    父亲抬头张望的神情像第一次 

    进教室的学龄儿童。于是母亲笑他 


    他赶紧在某种深度里藏住自已 

    我在他眼里窥见复杂的人性 

    一不小心,从树上掉下 





    那一天,在一条河流上 

    “我觉得唯一没变的东西 

    就是它。”父亲说。七十年前,祖父 


    第一次带他去有很多商人的县城 

    看一个祁剧戏班的老板 

    一个女人投水自尽,据说是殉情 


    爱情永远只是一个小小的意外事件 

    码头繁忙。谁在等待一封信的到来? 

    父亲有点意味地从嘴上拿下烟斗 


    我们都有时间中,在1993 

    很质感地看待事物。但是 

    它们往往不是原来的样子。“你说呢?” 


    “我不,我不知道。”当老师要我 

    说出京杭运河的开凿年代 

    室外阳光很好。我站着,十分惘然 


    它是那么古老;对一个未知者 

    又是如此新鲜。老师精瘦的孤独 

    “历史,存在于今天!” 


    这一天,故乡正在下雨 

    没有人来问候我。我读着 

    《中世纪史》,或先秦诸子 


    我不可确定的生活的阴影,比疾病还深 

    人类崇拜的天性,使诗和宗教 

    成为可能,使自律、忍耐和牺牲 


    成为美德。尽管神圣的“十”字 

    正一天天变成数学的“+”号 

    被用来计算利润和无耻 


    “不。”父亲说,“不是那本书 

    我要读《陶渊明集》。我想告诉你 

    这是我曾经读到过的最好的书啊。” 





    温暖的尘世。孤独的家园 

    三个背着书包的孩子 

    从后园篱笆外的小路走过 


    秋天如此美好。三个孩子 

    在毫无裂痕的光明中渐行渐远 

    这情景仿佛有什么预兆,但同时 


    又毫无任何实际意义。我只是想起 

    我们从同一条小路上学时 

    父亲曾长久地站在阳台一角 


    像一位乡村哲学家,既看穿 

    事物的空虚,又充满对未来的信心 

    “因为思想,我们将拥有 


    更多的时光。”我说。父亲狡黠地 

    瞧我一眼,摇摇头。一个老人 

    他魔幻的手中有一颗熟透的杏 


    即将腐烂。风车一直在转 

    在遥远的荷兰,在陌生的国度 

    我们能讲述多少有关异乡的故事 


    怀旧不仅是一种权利,也是一种 

    高尚的理智。我把午后渐渐变薄的阳光 

    一张张白纸似的,撕下,揉皱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离我远去了 

    我感到有什么东西仍然留存着 

    我听见谁,低沉的倾诉? 


    父亲在同他的牌友争辩灵魂的问题 

    两个不合时宜的人,从言词到手势 

    时代墙上荒诞的投影 


    “我宽恕你,是因为你的愚蠢。” 

    父亲笨拙地弄翻一只杯子,紧裹大衣 

    消失于1970年漫长的冬夜 





    春天里,他到了银川和酒泉 

    写信感叹:“人,不过是 

    一只飞不起来的大鸟啊!” 


    我无法描写的普遍的栀子花 

    空虚地开放。更为真实的东西 

    是充满乌云的天空和泥泞的土道 


    我从深沉的阅读里抬起头来 

    群山婉蜒。一个登山者 

    以他身姿独具的美感打动着我 


    他好像要从尘世里挣扎出去 

    多么盲目的热情;多么坚定的信仰 

    受惊的群鸟被夏日盛大的太阳 


    驱赶,漫向白石铺以西更广大的地区 

    我们努力之后,并未到达 

    我们希望到达的地方——“比如拉萨。” 


    另一封信里,父亲写到了 

    旅途的恍惚和南方人的无奈和软弱 

    西部无比的天空,天空无比的蓝 


    能使所有的马匹在地平线上发愣 

    “然而,”父亲喃喃自语,“然而…… 

    它不过是一块美好、无望的窗帘。” 


    在逐渐变暗的夕照里,老人 

    坐着没动,几乎有点歉意地 

    看着我。“我不,我不知道。” 


    我懂得他的暗喻,但并不认为 

    他会讲出更令人折服的真理 

    我只对他小小的歉意充满敬畏 


    像敬畏神明一样!马车的蹄声 

    与落叶,一同卷走了这个秋天 

    我们在倾听什么,又在眺望什么呢? 





    天边有一群奔马似的云 


    那个人,与几百只羊,顺着高坡 

    走下来,像一个被遗忘的圣徒 


    我们似曾相识,又豁然相忘 

    神谕的树,被一一砍倒 

    无人的心境,毁于一旦 


    一个人的一生,他遭遇多少死亡 

    一个人的一生,他听见多少歌声 

    一个人的一生,他能把心灵之井 


    秘密地挖掘多深,直至伤害自己 

    而无法拯救?直至神明的到来 

    天空已枉然落下多少白雪? 


    正在消逝的事物和正在出现的事物 

    是一样的!当阳光和枯叶堆积了 

    时间的高峰,谁能站立山岗 


    向天空慷慨陈辞?无力的叙述 

    从明喻到暗喻,从排比到对偶 

    一把刀子,在沉默中发亮 


    挺刮的玉米叶子;盛夏的白云 

    直挺的道路;你永远追随 

    自己脚下的影子 


    在宏阔的空间,才能听见天空的 

    绵绵絮语。我两手空空 

    唯有如风的记忆,和遗忘 


    唯有仰望,在幽深的身世里仰望 

    父亲的衰老与小镇同步 

    但隔夜茶水的心事,一泼即消 


    今天,批判者和被批判者都已厌倦 

    “你的离去也是你的归来!” 

    有人在背后的黑暗中说话 





    三十二年了,邂逅的星辰 

    给我的力量超过一切知识 

    正如一朵鲜花的凋谢在历史中蔓延 


    长江带走无数泥沙和石头 

    写作使我变成了彻底的旁观者 

    面对时间的真实,他实际上并没有长大 


    “生活是非常美好的;但这不算什么。” 

    一个大师的忠告时时在耳边回响 

    他是他自己的父亲,又是 


    他自己淘气的孩子。一个 

    伟大的傻瓜,不仅被克扣斤两 

    还买回了“假冒伪劣”产品 


    他微笑着,对游戏的规则 

    诚实的那一条,坚信不疑 

    我惊讶他转身之后的背影 


    及背影之后深远的事实 

    没有一条道路的空虚,能让 

    脚印填满;没有一面镜子 


    能听懂内心的独白 

    世界对大智若愚者的认可 

    何等勉强,或者竟充满故意 


    我因此理解暮年的愤怒 

    为什么如此强烈,它足以摧毁 

    命运和思想的特洛伊城 


    为了找到自由,更清澈的时光 

    我们终将失去,河流的幻影 

    ——那强有力的诗篇 


    落叶感受了我们的存在,是因为 

    我们比它活得更久 

    并且在等待中显示忍耐和决心 

     



    这一天,故乡正在下雨 

    没有人来问候我。一只生锈的茶杯 

    用生锈的方式,叙述人的一生 


    晚餐。父亲的叹息使15w的白炽灯 

    更暗。我埋首于 

    火炉那近似虚构的光芒,很久 


    田野沉沉睡去,梦中不时动弹一下 

    许多年过去了,倒下的炊烟 

    作为我们老式生活的重要见证 


    重被扶起,已变成僵硬的问号 

    穷人的孩子,在穷人的劳动 

    特有的寂静里,深深发呆 


    教育闲置的树荫下,乡村教师 

    悄悄收拾自己微妙的悲欢 

    而蝉声,徒自追随稀薄的云彩 


    难以启齿的故乡啊!祖居 

    在节俭的影子里保守着时间 

    什么样的秘密,正一天天发霉? 


    一阵风,吹动刚刚洗好的衬衣 



    而无法吹动的,是我潮湿的心境 

    我注意到天边隐隐传来的雷鸣 


    将会把某种情感赋予我们 

    这时,父亲默默步入室内 

    他仿佛有意要避开什么 


    把什么紧藏?把什么放弃? 

    突然、尖锐的闪电,令人警觉 

    那一种表达,又把什么还给内心? 


    最终,一场雨降临人间 

    纯粹、具体,我大面积地接受它 

    就像年久失修的房顶接受它一样 





    风车一直在转。你回到从前 

    顾影自怜,身边说不出的空旷 

    有一辆抽象的马车在午后的荒凉中出现 


    那是逃亡的晋公子重耳? 

    投奔长安的李白?抑或是我自己 

    花费颇多的一次假日旅游? 


    当我看到的一切,都成为 

    我的一部分,世纪恒久的黑暗里 

    一点小小的烛火如何接近未来 


    像一条可能的大河?我既倾向 

    群山巨影嵯峨的暗示,也不拒绝 

    旧家具下,老鼠吱吱叫的音乐 


    它们与我一样。我们都在时间中 

    此时此刻,19963 3日零点 

    多少人已入梦,又有多少人 


    怀抱谵妄的想象,半睡半醒 

    似与不似之间,空与不空之间 

    月亮将圆未圆。当孤独本身 


    成为一种物质,像日常的凳子 

    我坦然坐着,与父亲喝茶 

    度过下午一段阒静而漫长的时光 


    他偶尔谈谈白肩雕的羽毛 

    祖父的粗暴、堕落和祖母的爱心 

    “你无法想象那条大河!” 


    “我觉得唯一没变的东西 

    就是它。”父亲说。但事实上 

    那条河流早已改变。我看到过它的骨头 


    和落日,给人难言的悲怆 

    在那里,你想洗洗手甚至也是不可能的 

    历史就这样没有了波澜和眼泪 



    10 

    身外之物。雪下了整整十天 

    我感到小敏脚印的疼痛 

    一步步加深。我在故事之外 


    又在故事之中。“她嫁给了谁?” 

    “不清楚。当然是个男人。” 

    “他爱她吗?”“这得去问他。” 


    谁也无法阻止外面的大风 

    它逼迫着自持的窗玻璃,像一个疯子 

    要询问什么?《蓝色狂想曲》 


    天边有一群奔马似的云 

    它永远是一道正在消逝的风景 

    又永远出现。但毫无寓意 


    重读叶芝银质的后期象征主义 

    一支歌,我知道为何不能再唱 

    形式的囚徒,满怀牢狱的激情 


    那广大的唯一,一点班痕 

    使天才在秋天变成白痴 

    使宏伟的宫殿倒塌于预言的草丛 


    世界是永远的失眠。志高 

    在阴暗的书架间,脸上挂着 

    嗜书者惯有的倦容,问我是否读过 


    博尔赫斯那本关于迷宫的书 

    深邃的阿根廷盲者,他数学般的精确 

    常让我想起一个权威的圈套 


    我带着更纯洁的痛苦,向往 

    更简朴的时光:一片落叶 

    加上另一片落叶,是两片落叶 


    我将第一个到达那里,也许 

    不会发现什么;但第二个人 

    必将发现什么——至少有我扔下的烟头 



    11 

    瞬间的停留。走不完的长廊 

    一列火车在主题上急速奔行 

    《去年在马里安巴》——一部电影 


    新浪潮。街道的拐角。阳光的钢丝 

    咖啡厅。赌具。飞鸟稍纵即逝 


    一半是时间,一半是空间 


    女人纷纷扬扬。“谢谢你的钞票。” 

    她穿上长袜,“宝贝,你是纯洁的。” 

    美妙的肉体;丑陋的嘴脸 


    我朝她的肥臀狠狠端了一脚 

    两位打手,慢条斯理走过来 

    很有教养地说:“对不起啦,先生。” 


    接下来,一套似是而非的组合拳 

    把我打进了医院。接下来,我 

    像一条狗那样高兴 


    接下来,我到了嘉峪关 

    1988
    年,我到了额尔齐斯河 

    6
    月,我与志高登上了马鬃山 


    “没有人知道,艺术使我变老 

    的根本原因。”他慨然喟叹 

    长天伸手可及。残阳如血 


    我们抵达大草原时,穷得像乞丐 

    蒙古牧人说:“带着雄鹰回家吧!” 

    我梦见满满一市场的鱼和亲人 


    我梦见故乡正在下雨 

    没有人来问候我。我放下钢笔 

    不经意看见窗台一只受伤的蝴蝶 


    父亲一边咳嗽,一边写着 

    他那些零碎、古怪的笔记 

    蝴蝶飞起来了,蝴蝶飞起来了 



    12 

    垂钓。“有时你拿不准是你在钓鱼 

    还是鱼在钓你。”父亲忘我地说 

    从河湾出发,沿着黑溪的方向 


    在石板和木桥下钓过,在深厚 

    的水草丛,当着蚊虻叮咬 

    把自己钓成一个空空的稻草人 


    夏夜的背景,星星的秩序 

    唤起我们的良知,从一开始就在科学之上 

    它们是那么大;它们是那么小 


    从一到一百,你怎么也数不过来 

    沉沉的年华,近乎神秘的文字 

    和命运,令人隐约悚栗 


    “有两样东西总是使我心里充满 

    新的、有增无减的惊叹—— 

    头上的星空和我内心的道德法则。” 




    许多年以后,当我读到康德 

    这段非凡的话语,我仍然感到 

    灵魂的激动和思想的莫大幸福 


    天上一颗星,地上一个人 

    童年的大事已慢慢衰亡 

    父亲问:“你看清自己的星星了吗?” 


    我看清自己的星星了吗?另一些夜晚 

    我抬头仰望,充满悬念和预感 

    “你看清自己的星星了吗?” 


    人类在这个微不足道的问题里 

    活着,尘世的欢乐 

    像遍地的谷物,一天天成熟 


    “我一生一事无成。但这不是 

    我的过错。”父亲笑了那么一笑 

    “还有忠诚和勇敢,像镍币的两面。” 



    13 

    在五月的后园,我们一再寻找 

    最终没有找到那颗玻璃球 

    青冈栎林边,中年邮差费劲地逆风而行 


    他要赶在日落之前回家 

    公鸡要赶在日出之前打鸣 

    而我,要赶在暴雨到来之前完成什么? 


    我陷入过的土地,会有一片薄冰 

    反射人世的虚伪和险恶 

    独自穿过冬天的人,才是真诚的 


    当他紧藏悔恨,混迹人群 

    攥住酒杯,痛饮个人精神的血浆 

    电视台正宣传某衣锦还乡者的创业史 


    一位真正的绅士,受到银行的尊敬 

    带回了大笔捐款和名牌 

    感冒药。对此,你只能说好 


    在镜子里看到的事物,与你的隔阂 

    是世界最后一道捅不破的薄纸 

    它接近定义,无法毁灭 


    主人出走的庄园,冷落的台阶 

    男仆们闲话当年,为什么感动 

    我们错过了一个个春天 


    父亲终于老了,78 

    拄着拐杖,向碰到的所有小孩致意 

    他将在祖母的肖像下死去 




    伴随十二月无声的夜雪 

    他梦魔般的思想的井底 

    听见死亡的回声是一支熟悉的民歌 


    一个人在遥远的路途,能记起 

    多少尘世的光?一个人 

    在遥远的路途,怎样暗自落泪? 



    14 

    “夏天的炎热召唤我们进入阴影。” 

    风车一直在转,把万物转成 

    一种绝对静止的感觉 


    一尊雕像,可能的阴影,来自 

    里尔克的石晷或1922年的《哀歌》 

    来自我内心无穷、神圣的恐惧 


    当我意外打开一把无钥之锁 

    持续的钟声。光辉的晚年 

    我还将碰见那些人—— 


    上帝,老托尔斯泰,帕斯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