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有乡之旅

字幕：四十年之后

画外音：讨厌死了

0  结尾

群山在月光下浮动，夜气湿了脸庞。亲爱的，我央求你，用一块青石板盖住瓮中的回声。我必须预先看见

这样的尾声，以确认自己一生的歌唱。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我肯定在另一个地方已经见过这个地方。

1  眼睑与瓦片

在屋顶下我竭力想像天空，乌云里你苍白的脸。逃婚的月亮。“晨雾中的村庄。”“霞光燃烧玻璃。”天

气预报说，晴天多云。我搂着一缕炊烟睡懒觉，醒来已是第二年黄昏。我看见山坡上，滚下来两个自行车

轮子。一前一后，滚下两个光芒四射的时代。

2  天使之信

火把烧着一件黑衣裳，风呼呼吹。快烧完的时候才突然想起，那是一封家书，来自远古的抽屉。看呀，乡

路上那个吹唢呐的人，在为自己的情人送行，玄鸟在他的头顶盘旋，，久久不散。我奉命去送一封快信，

却骑着一匹跛马。雪光黯淡的天街上，一辆醉酒的红色摩托横空出世。——“对你的地址的质问！”

3  温柔的火焰

我没有喝过水，水只是从我的身体里流过。我遇见过许多人，惟独没有遇见过我自己。

我看过许多风景，却忘记风景里还有一座打盹的亭子，几千年了，为什么不唤醒它？亲爱的，我本来可以

征服很多高地，在大雪封山之前，却佯装败下阵来，和一群人窝在小屋里喝酒，谈论女人。然后就耐心地

等待孩子出世，又烦躁不安地看着他们长大。反正我们烤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火。

4  水晶

清泉里的石子。幽暗室内的白兔。天亮前最后一刻。亲爱的，我要告诉你，我不是坏人。

鬓边的野山茶。空空的小药瓶。土堆后面，隐蔽的病。缩回的手，长篇逶迤或者片断摘要。绿荫里的果实。

早晨的眉毛。由浅入深的性爱。爱与恨的长途。皱纹的终点。一辆雨水洗亮的红色童车。梦中的草地。拥

挤的乳房。互相碰撞的奶桶。我听见你喊我！“天是被你喊亮的。”而我将作为大地的代表起床。

5  明月之伤

苍白的天空出现演职员表。我知道一切已近结束。“我就是我们吗？”一条删除线从草

稿边缘爬到脸上，删去一些笑容。桌子的四条腿坚持着站立到客人散尽，吉祥的云彩呵烂漫的舌蕾。“我

还没有尝到你的味道。”一切都是过眼烟云？在民歌里找到最朴实的恋人。在一瓢清水里看见昨夜的月亮，

“是好孩子都曾经哭过。”

6  一条大路

什么也来不及说，天就黑了，天在昨天的这个时候和明天的这个时候其实早就黑了。岁月是一枝找不到目

标的箭，不舍昼夜地疾弛。“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不是别人？”把秩序从混乱里找出来，这是我惟一的

工作（亲爱的，这当然也意味着从全人类把你找出来）。那个打扮得整整齐齐，去作客的孩子，站在乡村

的大路上。雨点，黄豆般落下来。“我嗅到了尘土的气息。”

7  雪灌满杯子

一群大雁在温度计里飞行。红色水银，暖和和的血液。一个瞎子在喊，“多么绚丽的彩虹呵！”他的琴弦

断了，一缕呼吸，卷曲在空气里……亲爱的，我们坐过的草地上，留下一张当天的报纸和隔日作废的历史

人物。我们走了，在秋风里留下两只玻璃杯子，继续下一个世纪的对话。后来它们说了些什么？后来我在

火车上看见雪，我想雪已把那两只杯子簌簌灌满……

8  鼠标

忧郁在我的身体后面盯梢。亲爱的，对于无法摆脱的东西，就收留它；我收留忧郁，就像收留一个乞丐。

我借助你的鼠标，在黎明的屏幕上，寻找一条回家的小径。经过锯齿形山岗，我浑身伤痕累累。我的敌人

就是我自己！“我把躯壳交给白天，把灵魂交给黑夜。”在墓碑上刻上别人的名字。我的心像小皮球跑出

很远，一直滚到碗豆花开的童话里才停止跳动。“你拍它，它就活着。”

9  意外的场景

夕阳在远山纵火，真是胆大妄为。晚霞骤亮的时候，屋里却暗下来，红尾松鼠跃入苍茫。

你用针尖挑亮油灯里那粒遗传的血珠，仿佛要对千年的蒙昧做一次化验。我从外面进屋，看见这一幕，我

没有作声，把脸藏在异乡的另一边。我的手在裤兜里摸到一颗凡高的土豆，“我必须给我的手一个躲藏的

理由。”

10  与永恒相似的安息

亲爱的，一个世纪太短暂，我能看到一些什么？能看到你，我还有什么没有看到？风吹过辽阔的绿禾，一

片瓜叶盖着潮湿的爱情。婴儿在摇篮里迅速衰老，额上的皱纹多么稚嫩。一棵大树从屋顶轰然耸出，一次

多么壮丽的绿色爆破。熟悉的东西闭上眼睛也能找到，我将如何去说出未知的一切？一条小路通向斜坡上

的一座房子，站在窗口的那个人从未见过上帝。据说有两个朋友来看望我，一个在中途成了古人，另一个

走到我的门边已双目失明。狼外婆在敲门，儿童在教科书里数着炒豆。邮筒穿行在大街小巷，散发秘密传

单。围墙上的碎玻璃渣在逆光中熠熠发亮，多么美丽多么锋利的光芒！它们是否能阻止黑夜（这个最巨大

的小偷）盗去我所剩不多的梦想？闪电在一张X光底片上颤抖，像天空的淋巴无比清晰，又像盘跟错节的

树根，向我描绘出土地内部隐秘的激情。借助短促的眩光记住黑暗中的一张脸，即使素不相识也要记住。

记住深夜里最后一片安眠药。

11  核

亲爱的，海市蜃楼般的乌有之乡，为什么不断浮现在地平线上？“问题不是生活在哪里，而是和什么人生

活在一起。”这个地方就是很多地方，在被我爱着的同时也被很多人爱着。一颗哑弹从远方飞来降落在土

坪，像一口沉沦的巨钟为什么没有人敢敲响？回忆录中的人依此复活，开始埋怨，应该有勇气承认，过去

也曾经好过。刚刚从泥土里拔出来，还没洗水的葱，蛋在锅沿磕开一个口子。把练习册撕碎，风中出现鸟

群。果实落下来，砸在头上。惊吓一跳，隆重的庆典已经临近。“时间到了。”所有的嘴唇都在歙动，但

谁都不敢把嘴里的核吐出来。第一次认识你，“仿佛战火烧着睫毛时才认识自己的祖国！”

12  开始

群山在月光下浮动，夜气弥漫脸庞。亲爱的，我央求你，用你从异域带回的那顶红帽子，覆盖我的睡眠。

我必须预先看到这样的开始，以确认我是否还会再次醒来。万一醒来的是另一个人，我会嘱咐他：爱你，

爱这个可恨的世界。

字幕：一百年之后

画外音：他们似乎在另外一个地方已经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