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热维奇诗选

◇李以亮 译 

 ◎见证人 

亲爱的，你知道我在里面

请你不要贸然进入

我的房间

你会看到我在里面

面对白纸

无语

听着被屠杀被侮辱者的哭声

我怎能描写

爱的场面

看着孩子们的笑脸

我又怎么能写下

死亡

请你不要贸然

进入我的房间

你将看到

一个暗哑、被桎梏的见证人

见证了

被死亡压倒的爱

◎“告诉我你的……” 

请告诉我

你的意大利之行

我没有感到羞愧

在那个国家我流下了眼泪

美打动了我

在那个国家的子宫里

我再一次成为孩子

我流下了眼泪

我没有感到羞愧

我一直试图重返乐园

◎幸运

多么幸运我可以

在树林里采浆果

我以为

已没有在树林没有浆果了。

多么幸运我可以

躺在树阴里了

我以为树

不会投下影子了。

多么幸运我可以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这样地跳

我以为人

已没有心了。

◎我看见狂人们

我看见狂人们

一直走在海上

坚信他们的目标

走向海底

他们依然摇着

我漂泊不定的船

残酷地活着我推开

他们僵硬的手

我年复一年地推开他们的手

◎校样

死亡不会改正

哪怕一行诗

她不是校对员

她不是富于同情心的

女编辑

一个糟糕的隐喻是不朽的

一个已死的蹩脚诗人

是一个蹩脚的已死的诗人

一只钻头死后仍在钻孔

在坟墓那头

一个傻瓜依然继续其愚蠢的聒噪

◎穿透

死

穿透生

如阳光

刺透挂在门口的

蜘蛛网

从死亡之床

他走出来

叫喊着谋划着

伺机而行

死吃掉了

分布在

骨头上的器官

◎悲叹

我转向你高贵的神父

教师，法官，艺术家

鞋匠，医师，政府官员

我向你我的父亲

请听我说。

我不年轻

不要让我

颀长的身体

我颈子处柔和的白

我展开的眉

我甜蜜的唇

我无邪的笑声

我青春的步子

欺骗了你。

我不年轻

不要让

我的天真

我的纯洁

我的虚弱

脆弱和简单

感动了你。

我二十岁了

我是一个凶手

我是刽子手手里

斧子

一样盲目的工具

我打击死者

以滴血的手指

抚弄女人白色的乳房。

我已残废，我看不见

天堂，玫瑰

鸟，巢，树

圣弗朗西斯

阿喀琉斯，赫克托

六年里

血从我鼻孔涌出

我不相信水变酒

我不相信罪的赦免

我不相信身体的复活。

◎幽灵船

白昼短暂

日规立在

没有时间的雨中

疗养地自云中

浮现

如一只巨大的远洋客轮

黑色的树干

滴落水与月光

疗养地和十一月的

薄雾一起起航

它摇晃

它的窗户一扇扇转暗

它陷入阴影

睡眠

只是在下面

地下

在“小小的地狱”

魔鬼点燃了古老的炉子

不要害怕

这只是深夜的一处地点

一间咖啡馆

被拯救的和遭惩罚的

他们两颊泛红

包起生命中剩下的

热病蔓延起来

在死亡之舞

um die dunklen Stellen der Frau

一切都在旋转

幽灵船

搁浅

译注：um die dunklen Stellen der Frau 德语，意为：围绕在（死之）女人的黑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