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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切作品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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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切作品中的主人公

 

◇韦白

 

与古典小说相比,现代小说中的主人公明显地干瘪了。这也许可以追索到福楼拜,但更明显的、真正出现干瘪和梦魇般游荡的现代人形象的作品,则首先是由卡夫卡创制的。从卡夫卡开始,现代人的外表已模糊不清了,甚至都无名无姓(卡夫卡干脆把他叫做字母K),即使有,也仅仅是符号的作用了,完全消解了古典作品中那名字背后巨大的背景(古典作品中的人物往往出身高贵,光是一个头衔就可以引伸出一个家族的丰厚资源)。现代小说中的主人公,已经演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的在场与缺席,丝毫无损于这个世界正常的运行。比如,卡夫卡《变形记》中的格里高尔·萨姆沙,仅仅是一个推销员,他于某天变成了一只甲虫,公司在第二天就可以找人替补上,他变不变甲虫丝毫不惊动这个社会,也丝毫影响不了周围的空气。

 

这种作品主人公自身力量的萎缩,在后来加缪、贝克特和库切、图森的作品中,越来越明显了。这种主人公自身力量的削弱,应该说,是与现代社会控制能力增强相对应的。在现代社会中,随着工业文明向世界各个角落的渗透,社会的管理机能进一步完善,社会的调控机制更加严密,由此必然导致人自身力量的弱化。实际上,人一生下来,就被社会严密的网络组织给网住了,人被分隔于一个一个的公司或行政的单元中,每一个公司或行政单元又有一整套管理系统,就像围棋格子中的黑白棋子,一粒挨着一粒,相互依赖又相互拮抗,其中的某一粒想要退步抽身几无可能,即使可能,也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要在这样的社会中保持精神的独立和完整,从群体中游离出去,几乎成了现代人追求个性自由的必然选择。而这种游离,也必然会使其迅速被社会边缘化。这种边缘化,虽然是主动的选择,但最终的结果,却表现为对社会现实的陌生和疏离,也缺少了与社会生活对接的能力。于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漠,在现代小说中越来越明显。这些现代小说中的主人公,知道自己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只有“石化”一条路,也就是变成一个“没心没肺”的人。如果说加缪、卡夫卡作品中的人物还有反抗的话,那么在贝克特和图森作品中的人物则已完全取消了反抗,完全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如图森的《先生》中,那位“先生”差不多是一个完全取消了自主意识,有着机器人在接受指令时的绝对的温顺和服从。而贝克特作品中的人物,则完全是做着“游梦”,所谓的现实与梦中的风景无异,或者说,所谓的现实只是一场子虚乌有的闹剧,为了到达生命的终点,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捱延”着。

 

曾有人将库切视为“弱化”了的卡夫卡,我在阅读《》中,并未完全感受出来。而近些日子阅读《青春》,这种曾经在卡夫卡作品中见到过的“恐惧、哆嗦”、充斥全身的软弱感才日益明晰起来。即使在外表上,库切也没有掩饰对卡夫卡的敬仰,他给小说《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的主人公直接起了一个卡夫卡曾经使用过的名字——K(当然,这不是说库切这部作品是对卡夫卡作品完全的模仿,而是库切在向卡夫卡致敬时,表达了我们在卡夫卡作品中曾经熟悉过的东西)。与卡夫卡相比,库切的主人公无疑离我们更近些,或者简直就是我们的化身,一个工程或类似工程的技术人员,终日与机器打交道,人的气息变得淡薄,连基本的情感也从无把握了,对未来既不作盘算,也没有令人新颖的抗争,基本上活在命运自觉地给他设定的轨道上,并服从于一种连他也说不上来的外在的力量。

 

应该说,现代小说中主人公自身力量的蜕化,与现代作家在生活中地位的变迁也有着巨大的关联。在纸质传媒日益衰退的今天,阅读已不是现代人获取资讯最快捷而又便利的手段。而纯文学本身的衰退也助长了作家地位的边缘化。作家由古典时代的英雄,转变成了现代社会的平民,并被日益孤立而退回到了书斋。也正是由于作家从广阔的社会生活中退场,一种宏大而壮阔的社会景观被浓缩到小说中去的可能性变得极其渺茫,而穿行于小说中的主人公的活动范围也变得逼窄。因此,真正体现现代小说精神的作品,只可能是一种游离于社会常态之外的对内心的开拓,一种游走于生活边缘的旁观和见证,一种对日益孤独的个人深加怜悯和体谅的逼视。而能完成此项任务的主人公,也就是那些隐身于茫茫人海、日益落拓的冷静的旁观者,他们甚至连自己活在其中的生活也变得疏离和不可思议起来,这是现代社会中人被异化和抛离了生命的原生态后,出现的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反应。这种时刻,也正是库切小说中的主人公真正现身的时刻。

 

2006-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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