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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世界美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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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笔记:世界美如斯

 

◇韦白

 

雅罗斯拉夫·赛弗尔特的名字并不陌生,他是1984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国内也已出版过他的诗作《紫罗兰》(漓江出版社),但他的影响并没有预期的那么大,甚至,对于那些热爱外国诗歌的读者来说也未形成强大的冲击。我们可以从诗人中分辨出受奥登、聂鲁达、弗洛斯特、洛尔卡、米沃什、希尼等影响的诗人,但似乎没有发现受赛弗尔特影响的诗人。他的诗作也不能说不好,但就目前的汉译来看,似乎还不能还原出一个世界级大诗人的完整风貌。我真正被赛弗尔特打动的,还是这本装帧精美、语调极其迷人的《世界美如斯》。

 

一个诗人的回忆录,确实不同于一个小说家的回忆录、或者一个哲学家的回忆录。特别是一个当代诗人,他更具备对片段而不是对整体的把握。赛弗尔特的这本回忆录是我读过的回忆录中,我个人认为最为真实、最为透明、最为恰当的一部回忆录。或者换句话说,它最切近我理想中的回忆录。有话即长、无话即短,随意(取材上的)、精确(细节上的)、娓娓道来、朴素淡雅而又蕴含深情,在虚渺、模糊的记忆之海里,任意俯仰并抹上一缕依依的惜别之情。

 

赛弗尔特是一个非常本色的诗人。他所有的作品都洋溢着一股令人亲切的赤裸与纯真。他对女人的爱,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深爱,一种不排除占有但绝非那种仅仅想据为己有的世俗之爱,他几乎总是情不自禁地由爱而生出崇敬、由崇敬而生出崇拜,并且不放过任何一个欣赏和崇拜的机会。于是,一个个鲜活的女性因着他曾经铭心的记忆而复活,她们中有少女、少妇、老妪,她们都是这世界美的化身,可远观而不可近渎,像一股温暖的空气环绕在这个显然有些冰冷的世界上。有的只是一面之交的偶遇,如《一束紫罗兰假花》里那个优雅的少妇和美丽的女儿,《Thank You,So Blue》中那个随冰而逝的女孩儿;有的有过一些交情,如《托小姐》;还有的是自己的初恋——《钻石圣器》中那个憨痴痴的美少女;此外,还有《头戴弗里奇帽》的玛利耶·玛耶罗娃——一个海狸一样美丽、聪慧的作家兼诗人,以及命运无常的安娜·维柯娃。

 

与他对女人之爱相比,他对同性朋友的友谊更是弥足称道。那些同他一起下馆子、谈诗歌或艺术、甚至泡妞的铁杆哥儿们,他谈得情深款款、荡气回肠。于是,我们几乎见证了当代捷克文学中一群心地纯真、各具姿态、思想敏锐、智力超群、才华横溢的翘楚。我闭上眼睛也能数出万楚拉、泰格、霍拉、哈拉斯、马哈等诗人的名字。他在不同的文章里一遍遍地唠叨他们,一件小事就能触动他的追忆之情,并时不时地上他们的坟墓上坐上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上几句。在第四辑的引言中,他这样写道:“如果能够同万楚拉哪怕是只握一下手,我该会何等幸福!如果能让我在斯拉维耶咖啡馆再同泰格抽一袋烟,要什么我都愿意……如果我还能在舒台尔酒馆同奈兹瓦尔喝上一瓶葡萄酒,我会感到多么高兴。”这就是赛弗尔特,这就是捷克文人的肝胆相照。环视我们的身边,这种深厚的情谊对于我们是何等的奢侈呵。

此外,赛弗尔特还为我们勾勒了一些相当有趣的人物形象,这里略举一例,即《穿着拖鞋出走》中的哈谢克,赛弗尔特这样写道:“一个夏天的晚上,哈谢克衣冠不整地走进了饭馆。他只穿了一件衬衫,趿着拖鞋,裤子用手提着……”,这个喝醉酒的家伙本来是去给老婆买药的,结果药没有买回来,一失踪就是一个星期,回来时手里捏着的还是一瓶啤酒(这位老兄不是别人,正是写出《好兵帅克》而享誉世界的雅罗斯拉夫·哈谢克)。读到这里,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捷克人的意识里有一种讲究现实的人文精神(也就是说,他们更加注重生活的本身,而非生活的意义),这一点在赛弗尔特的散文中得到了清晰的流露。纵观《世界美如斯》,我们在其中看不到什么类似“形而上学”之类的说教。虽然,作者时不时地感叹一下,但他的感叹几乎全部建筑在对生活的理解上,是生活本身最质朴、最原始的感想,是一个人用整整一生的经历来见证他的生活、他的时代时情不自禁地发出的喟叹。他没有昆德拉的宏观思考——昆德拉在远离他的祖国后,获得了一种远距离打量他的国家、他的民族的能力,并将其上升到了“形而上”的高度;他也没有克里玛直面观实时发出的锥心泣血般的控诉,以及勇敢的承担精神——克里玛深入到捷克生活的各个层次,告诉我们在一个饱受蹂躏的国家、饱受苦难的民族是怎样活着、是如何活下去的。相对他的这两位同胞来说,赛弗尔特确实是一位典型的抒情诗人,他虽然也在相关的篇什中发出了怒吼——如在《证词》中,他写道:“竟然没有一个地狱!真遗憾!应该有一个!”——但他更多的不是指证这个世界的不公、不义,而是刻意用深情而留恋的目光挽住生活中流逝的、哪怕是一星半点的美好。

 

赛弗尔特对美好事物的牵挂和挽留,建立在巨大的丧失的基础上。这种巨大的丧失,一方面是历史、政治和战争带来的,另一方面也是时间那永不停歇的车轮造成的。赛弗尔特写《世界美如斯》时已接近了他生命的暮年。许多事物、风景和人物都已纷纷凋落,而死亡也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窥视着他。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向人世的告别,他无限疼惜他曾经喜欢或经历过的东西,有时是一束假花、一个蝴蝶结、一片钥匙、一封旧信、一筐礼品、二三本书,有时是一段音乐、一曲歌声、一个爱的暗示和抚慰,有时是生命里生死攸关的几分钟(《临刑前的五分钟》),或甜蜜、或惊心,但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化作了他生命内部的一道皱摺或裂纹。他时而以物件牵出人物,时而以人物牵出细节,时而又以细节刻写时代,我们观赏着,不知不觉地便追随着诗人步入了一个引人入胜的世界。这个世界也是诗人心中向往的世界,是经过诗人之手抚摸之后变得温馨、和美的世界,也是诗人泰格在文章中提出的、在旋覆花社文集的封面上用大写字母印出的、还用两只小手伸出食指的图案括起来的世界。

 

2008-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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