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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经惟与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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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木经惟与虚空

◇廖伟棠
 

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色情狂,有人说他是演员,有人说他是变态。但我觉得他是一个行为艺术家、一个东方哲学家、当代摄影中最大的一个虚无主义者。怎么可能?这个孜孜不倦地拍照,出版了二百多本摄影集的工作狂怎么可能是虚无主义者?这个大量拍摄人类肉体、城市景观的充满欲望的人怎么可能是虚无主义者?

然而走极端者往往是为自己提供反证。之所以我说他是行为艺术家,是因为他把拍摄这个行为本身已经当作一项艺术工程——一项借以阐释他的哲学的艺术工程来进行,他通过大量复制来强调摄影的本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摄影即消费,即使苦心经营的摄影也是消费,越是精致的影像越显得浪费。君不见时尚杂志批量生产的美丽大片,实际它们比你的任何一张家庭纪念照都更没有意义,时尚杂志们不承认这一点,荒木经惟却毫不留情地揭示了出来,他的裸体美女日复一日地摆着相似的姿势、做着麻木的兴奋表情,犹如镜子映照出真实生活同样存在的虚伪。

这是东方哲学的“觉悟”,彻底地看破了色即是空,与之相比,西方类似的摄影家根本不在一个水平层次,例如另一个色情狂赫尔穆特.牛顿,他也大量拍摄裸体和极端的情欲场面,貌似颠覆时尚、调侃时尚,实际上还是为时尚服务,模特和摄影师的酷都是装的,而且他拍摄情欲是因为他心中有色,通过摄影来放纵,荒木心中当然也色,但他的色却悲哀——将大悲而终。

这是一种悲悯——对这些女性、对摄影者自己、对普天下世俗男女的悲悯。看看我们汲汲乎其中的那点欲望到底有多么虚无!那些美娇躯不是真实,她们身上的绳印、身边的怪兽模型、她们空洞的眼睛才是真实;那些摩天大楼、车水马龙不是真实,那大片的阴影、剖开的工地、凌乱的反光才是真实;大都会东京不是真实,他的书名《东京喜剧》才是真实……那么多裸露的性器官不是真实,那些“花阴”——恣意盛开的热带花蕊以及它们的萎谢才是真实,一如那充满禅意的命名:“空花”。

荒木的真实源于他的自觉,也许要感谢他的妻子阳子在天之灵——她的死给了他放纵的理由,同时又警醒着他放纵的结果只是更大的虚无:爱比死更冷。荒木也真是个可怜人,他每拍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就给他带来一层虚空,为了填补这虚空,他不由自主地又去寻找下一张照片,最后这虚空堆积得越来越大,让观者已经感觉不胜重负,而荒木却乐此不疲——不是执迷不悟,而是近乎恶作剧一样自嘲自残。

如果色相对于虚无主义者是一种折磨的话,荒木便是一个在情欲无间道上的苦行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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