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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德旷长诗代表作《呐喊与呻吟》
作者的话
1、此诗完成于1998年8月,原名为《反》,因故改名为《呐喊与呻吟》。 2. 相对八年前的原稿,除了整首诗的标题,另外作了某些必要的文字或技术上的改动。比如,弃用第三、第四、第五章原来的标题,直接改用《荒原》第三、第四、第五章的标题,以此暗示全诗对《荒原》的借鉴。其次,将原稿第五章前面的两小节移到第一章的开头,作为全诗的引子,从而使第一章的叙事不致于显得过于突兀。 3、1998年9月,此诗完成后,曾以打印 稿的形式,寄给西川、陈勇、廖亦武、海男、道辉、王一川、刘恪、唐晓渡、邹静之、韩作荣、方文等友人。寄出后,云南的海男、福建的道辉、四川的陈勇曾回信表示准备发表,但因种种原因,最终未能如愿。因此,也可以说,这一次发在网上,属于首次发表。 4、之所以8年后在网上首次发表此诗,是希望以此证实,早在“下半身”和“垃圾派”之前,在中国诗歌的“个人化”方面,本诗作者一直在进行某种苦心孤诣的探索。 5、此诗与作者的另外两首长诗《混乱与挣扎》 《圆周》构成其具有代表性的长诗三部曲,因三首诗既相互独立又相辅相成,故希望有条件的读者,能够对照起来读。 6、多年以来,无论“知识分子”、无论“民间话语”、无论“下半身”、无论“第三条道路”,均存在严重的帮派习气,从而人为地造成了某些不加入帮派的优秀的独立诗人缺席中国诗坛。作者认为,自己即是这种帮派作风的牺牲品。 7、 此诗写成于八年之前,其创作历时三年,虽系作者苦心经营之作,但限于作者的能力,难免有种种局限,所以真诚地希望各位读者、各位网友、各位批评家指正。 8、感谢我的朋友王少农及其妻子丁美心,在八年后再一次将此诗输入电脑,从而使我能有机会将此诗发表在网络上。
呐喊与呻吟
“我看见这个时代最杰出的头脑毁于疯狂,挨着饿歇斯底里浑身赤裸,拖着自己走过……”
————艾伦·金斯堡
引子
生活在别处 半是天空的大地是它自己的苗床 永恒地生长着 虽然北风暂时打断 抽芽的欲望。雷霆 在梦与现实,在此岸与彼岸 之间徘徊。冒着热气的工业废水 和生活污水合在一起流淌 护城河悄悄摄取白日溶化的冰 以及农贸市场屠宰牲畜的血 月光照耀没有活力的车灯和霓虹 在没有街灯的地方,有时 一种久违的液体 悄然溢出古城墙眼眶 那是另一世界的光芒,刺透寒冷的黑暗 和罩满躯壳的盔甲 偶然降临于灵魂的黑洞
电车和尘土满身的树 吐出影子的干燥呼吸
灵魂的根战栗 既不抽芽,又不枯死 时间较梦中的未来 和回忆中的过去更不真实 没有一朵花一片叶属于空中花园 没有一个广场繁殖铜像 没有一缕阳光 较内心的火焰温暖 火焰是一面镜子,河流和墓碑 也是镜子,置于身前浑然不觉 这是正在亲历的分分秒秒的生命 不是以来世为起点的时间的契约 这是无法自视的命运背影 不是自我原型的英雄雕像 半是故乡的异乡是它自己的迷宫 何处是家园? 不可思议的灵魂的家园 不是大脑的临时寄存处
一、地下室情歌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 地下室的太阳点燃潮湿的梦 十三陵地宫中,皇帝们 用神秘的咳嗽声震垮长城 每一座烽火台都是喝空后砸碎的酒瓶 十三陵水库是嫦娥的蓝手帕 我们在地下室烂醉如泥 用梦想把地下室的屋顶涂满壁画 互相咆哮着、仇恨着、斗殴着 使地下室的冬天充满炼金术之火 我们在凌晨潜出,如梦游的熊 钻出冬眠的洞,抖落身上积雪 在北风的呼啸中狂叫两声 使地下室之春刹那间来到身旁 使柳树的发辫包扎好词语的伤口 使沿途所见的汽车玻璃像冰冻的脑袋融化
闪电在春雷中炙烤失眠的亡灵 春雨褪尽招魂幡的颜色 风儿湿透了,等着太阳来拧干 一个无神论者的神曲 始终难以唱出,一个流浪歌手的情歌 至今孕育于癞蛤蟆腹中。风筝的线儿 断了又接上,孩子们仰起脸 从一阵短暂的晕眩绣出天国的画。 电车的长臂伸向空中,抚摸自由女神 的乳房。地铁从城市盲肠内 吐出消化不良的残渣。一个穿皮短裙的女郎 斜着身子站在公共汽车站牌下 掏出镜子描眉,涂口红 对自己身上凸出的线条感到满意 对整个城市和整个世界感到厌倦 到公用电话亭回传呼,扭动蛇腰 迅速消失在一辆出租车关紧的门后
我丈夫不会知道的,怎么会呢? 他到南方的某个城市开会去了 既使知道了我也不怕, 十年前 在那间狭窄的造船厂职工宿舍 连续三个晚上,他趴在我身上 没有干成竭力想干成的事 骂我是“石女”,逼我去医院检查 第四个晚上事情终于成功,痛得我 直想把脑袋往墙壁上狠狠撞 如果我真是石女 如果你是我的第一次,或者我是你的第一次 在你面前,我是一个失败者 在从圆明园晚归的路上,你和我 在路边的灌木丛发生了第一次 我还记得你紧紧抓住我的手 说:“我想要你,我想要你。” 我一听就没了主张,我可从没听人这样说过 你是我遇到的真正的才子 对于生活的艺术却一窍不通 你看起来像天真无邪的孩子 唯独对此事无师自通
“不用你动手,你转过身去 衣服我自己脱,不许偷看。”
“你曾经对我声称你没有灵魂 我现在向你证明,我比你更加没有灵魂。”
“小船儿推开波浪 让我们荡起双桨。”
“你到下面来,我们换个位置 我知道哪一种姿势最让我舒服。”
这个世界并没有救世主 这个时代付出的并不比任何时代少 我把我表妹送到日本去与日本人结婚 我把我唯一的妹妹送到香港去与香港人结婚 我自己正设法同丈夫与孩子移民加拿大。
满脸雀斑的女服务员在潮湿的空气中发芽 各种噪音在地下室旅馆的走廊上回荡 卫生间的门敞开着 坐在马桶上一边手淫一边写诗 这种行为并不可耻,也不值得怀疑 这种习惯从不永恒,亦非生活的艰辛 我曾为了一条红领巾在儿童节宣誓 我曾为了一枚团徽在青年节宣誓 我曾割破手指用鲜血写下入党申请书 可是现在一切像梦中的诗句虚无缥缈 而那个令人震惊的大理石雕像何处可寻 它巨大的头颅曾高到与火车站售票大厅 的天花板相撞;它神秘的巨手曾凝固在 人们脑海中指引上帝的梦;它镀金的语录 曾刻在我心中,像胎记刻在星星上
那下午那黄昏多么像一场梦 一个流浪汉与一个有夫之妇 为了他们注定要失败的爱情 双双跪在北京的舍利塔前叩头祈祷
那下午那黄昏多么像一场梦 一个流浪汉与一个有夫之妇 为了他们注定要分离的缘份 紧紧偎依在大连的海边沙滩上抱头痛哭
“我对你不是恨,不是爱 而是绝望。”那天下午 我丈夫打长途电话找我,我不在 你代我接电话,你在电话中 对他说我到圆明园画家村 找一个画家通奸去了。 你的诗写得那么好 你的人却是如此差劲 我不想再提那过去的事情 我们没有《廊桥遗梦》和《泰坦尼克号》 我劝你最好先找份工作养活自己 你对你永恒的激情难道从不厌倦 我爱没爱过你,只能凭你自己的感觉
那下午那黄昏多么像一场梦 话还没说完我就感到悔恨交加 放下电话时泪水已止不住夺眶而出 我这个人差强人意 你对我只不过逢场作戏 我对你则不过单相思 我只不过是这样一个人:命运决定了 我的贫穷与孤独,人们说我不见棺材 不流泪,那是我情愿如此 人们说我是疯子和傻子,那是我只能 存在于诗意的瞬间,人们说我异想天开 那是我偏爱沉思和作梦……
是否我接下来继续敲门 是否我一进门就声称自己不是去混饭吃的 是否我不急于重提我早已被忘记的诗句 是否我在下决心告别时终于开口借钱 是否我应该把一切忘掉后从头再来
1976年。黑色的春天。唐山大地震。 梦中的天堂或者梦中的地狱。 一个巨人的死。或者一个孩子的恐惧。 “上环”的性游戏。哭哭啼啼的小女孩 向妇女主任跑去告状,告我耍流氓 生产队长站在晒谷坪对我指出: “你长大了是要被枪毙的 你这么小就不知道学好 你爷爷是土改时被镇压的地主 你父亲是曾在水库工地改造的反革命” 小学生们无所事事地看着斜坡上的标语 “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 我母亲黄昏去山上打柴被鬼吓疯 我叔娘去自留地摘菜被鬼附身不治而亡 我放牧的那头牛因斗架掉下悬崖摔死在深涧 我可不敢去牵那正在坟堆上吃草的牛 也不敢正视那戴着高帽子挂着黑牌游街的人 更不敢上学面对伙伴们对我斜睨的白眼睛 我那么小,那么单纯 却不得不去学会思考那正等待我的命运 我那么天真,那么幼稚 却从来没想到,会被从身后推进 那个山村小学令我至今仍感到窒息的粪坑
“天啊,把曾德旷收回去吧 菩萨啊,把曾德旷收回去吧。”
昨夜又梦见母亲跪在脚下喊天 手持菜刀追我。趁我睡着时 把我捆起来送往精神病医院。 那铺了一层湿泥巴的钢丝床。 那断了一根弦的旧吉它。 那模糊的脸在厕所门口弹《三套车》。 那梦见天堂的人在马路中央捡到一千元钱。
“这么好的时代 你竟然想去当和尚?”
“既然已看破红尘 又何必在乎出家呢?”
“结婚吧,孩子,不要再流浪了 你舅舅也是三十岁之后才结婚 他如今照样有儿有女。”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是这样? 站在阳光下感到太热,坐在树荫下 觉得太冷;留下来担心活不下去 想要离开又永不甘心 在一次次敲打空门之后 在被房间的女主人或守门员撵到门外之后 在酒醒之后,在纵欲或斋戒之后 在去火车站送她时心如死灰之际 在被房东叫来的地痞打得头破血流之际 在去派出所报案途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脑袋时 在千里迢迢前去看她却饱受冷遇时 我总是想着要迅速离开 可是离开之后我能去哪里去哪里去哪里
每一个地方都需要用钱,每一个人 都会把我看成是随时准备咬人的疯狗 不该经历的经历了,该经历的已索然寡味 失去感觉的躯壳,终日躺在白日梦中 搜索灵感;疥疮和湿疹 使全身奇痒难忍;大脚趾从皮鞋的裂缝伸出 臭烘烘的衣服一个月不曾换洗 国庆节前夕全市要清查外来人口 查夜的警察专门抓没有办暂住证的盲流 天气越来越冷,风越刮越大 十一点地下室旅馆准时关门 十二点万家灯火在幢幢高楼后熄得一盏不剩 只留下苍白的路灯 照那些耗子到河边的垃圾堆中穿梭觅食 只留下一个写诗的流浪汉 在北风中缩成一团,兜着圈子寻思 到哪儿不花钱借宿一夜,或者 到哪个公园的长椅上又一次把身儿躺
二、江边散步
从北京去忠县,犹如从忠县去纽约 并非天堂和地狱之间的转换。面对长江 打开诗集,就像通过天文望远镜 进行火星上的旅行,丝毫未减轻灵魂的负重 当平静的黄昏,从并不平静的心灵 像坦克辗过,当行人的视线被一个流浪汉 内心的火焰点燃:是谁说写作是一个遁世者 虚幻的逃避,倒不如说是冒险家疯狂的进攻
我恨: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江郎才尽 我痛:为什么天生有一种失败的感觉 我操:为什么找不到一种平静而轻松的 抒情方式。在极度的疲劳和忧伤之后 我总是沉沉睡去。那反复梦见的事物 让我久久不安;那预感到的癌细胞 不久将占领我的全身;而我辛辛苦苦 写下的诗篇,将永远被所有的人遗忘
不可知的力量,可以预知的命运 英雄的神箭悠游于破产的神话,芭蕉 在想象中被要求遮住修辞。比喻或拟人 不是诗艺技巧,而是存在的唯一方式 从忘记党派的名字开始写作 通过整理回忆,获得关于缪斯的具体形象 在语言上我被称之为人,在法律上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在某些
特殊的社交场合,我声称自己是诗人 可我感到我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正如你曾经怀疑自己是一个鬼,披着人皮 悄悄来到人间,附身于一具叫曾德旷 的躯壳。而你的父母曾想方设法 让你去精神病医院(邻居们早已向他们建议) 可是当你从他们身边离开之后,当酒醒之后 你能做些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
船只用探照灯切割两岸睡眠,淙淙流水 绕过脑海中形成一半的诗句;爬上江心小岛 的扬子鳄,试图用其钢牙在礁岩上刻下 溢出自身黑暗的姓氏。“什么时候 才能像麻石小巷中刷皮鞋的妇女安于命运?” 气功状态的蹩足诗人,以空气和海水 炼取黄金,以短命的美学折磨长寿的愿望
铁网偷偷合围,你我别无选择 假装的坚强,在没有基石的纪念碑台阶上 萎缩成时髦的彩绘瓷砖。水位牌显示 洪水上涨的速度,彼岸山顶的古塔 标志着灵魂的落差。“诗歌是一种不治之症。” 缪斯驱使你,驱使我,为可能的诗 寻找不可能发表的途径,为无孔不入的 肉质的笔,寻找无坚不摧的玫瑰花之盾
卖早点的小贩,他的叫卖声像是招魂 使一个外省人突然明白自己至今还活在人间 楼顶的鸽子蛋,像星星散发出微光 将两条企图跳楼的瘦腿照得通体透亮 鸡鸣所至,遍地花开,遍地泉涌…… 谁的血泪在暮色中成灰成雾,我用 生锈的神经将其装订成册;谁的头颅 拜倒在石榴裙下,被玫瑰之门撞得头破血流
接待的规格不亚于总统来访,看热闹的群众 数以万计。“欢迎,欢迎。”挥舞纸花的小学生 在江边排成一线,铺在沙滩上的红地毯 从人群的包围中向江心的趸船拼命突围 美国公司的董事长,他将在这贫困的三峡库区 三千万美元,只有他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 不仅在美国,而且在中国;而一个默默无闻 的流浪汉,如果不是乞丐,那他又是什么?
“先生,你刷鞋吗?”她们的询问总让我 胆战心惊,就像输得精光的赌徒遇到债主 不得不低下头落荒而逃。“要知道我只不过 是一个经常身无分文的流浪汉?”振荡的大便。 幻想的隐居。发霉的方块字。习惯的手淫。 没有谁,他们也不希望有谁来改变其渺小 却得意洋洋的的小镇生活。“你应该劝自己戒酒。” 酒与色不是坏东西,但它使你的破诗越写越长
“你二十块钱就想到‘大富豪’耍小姐 你以为夜总会的小姐能这样好耍吗?” 单相思的专业户。金质情书的手工作坊。 明天醒来我会活在哪一个女人的名字里? 地下室录相店的广告在街头强行拉客 昏暗的舞池中年老色衰的暗娼抱紧她的猎物 只可惜他太穷,甚至买不起两元钱一张的舞票 甚至正在为明天的午餐发愁,甚至想使用暴力
“你可怜他谁可怜你呢?”那个个头最高的乞丐 终于没能熬过这个冬天,对死亡他似乎从不害怕 而你虽然经常谈论自杀,可是当这里发现霍乱 你还是惊慌失措,不敢上街、握手、喝水,甚至 不敢吃饭;而当你乘船离开,民工们躺在甲板上 睡得真香,他们把方便面吃得津津有味 你却偷偷吃药;当他们笑你怕死,你大声申辩 当坐着长途汽车回家探亲,你老是担心车祸
山菊花像从前开放,远芳侵古道的“古”字 占领时间长河中唯一幸存的码头。迷失 在航标灯周围的风帆,裹住沉船的方向 “激情没有了,灵感也找不着。”日常生活 像癌症病患者,只有等死神降临 路边的野花仍照样开放,小草也依然狂舞 山毛榉把深思熟虑的诗句抛下悬崖,鹤鸟 惊醒云雾中独守深谷的无名诗僧……
摸一摸心仍在跳,望一望远山仍在静默 寒霜从夜色析出,月光之银渗入开裂的头盖骨 篝火的余烬被露水敛尽。借助月光 与自己对奕的酒客,伏在松树下呼呼睡去 深夜出门解手的房东,在家门口碰到 多年前死去的故人。“而这个世界 并非梦中的世界。”小树升上屋顶,江水 漫过枕头,纸牛和纸马与一首诗同时诞生
寻找着陌生的嘴唇,那些熟悉的声音 再也不可能被说出;我们所听到的 只是印刷在纸上的词语———死者 无法带走的回声,让幻觉再次抵达现实。 夜航船绕过梦境,用汽笛的舌头宣告时间 不会因谁的叹息停止。“世界不会因死者 而结束。”我始终难以相信真的会有天堂 并怀疑一个人死去之后是否真的会有来世
“你还活着真是奇迹。”某某在长途电话中 说自己正在研究逻辑,某某则从上海来信 说自己正在写轻歌剧。“我们时代的抒情诗人 各人有各人的烦恼。”“无非是活得太累。” 这是人类进化的代价,不是缪斯的真理 这是土地的呻吟,不是树枝在风中呼啸 树枝既不知道它将与哪一颗恒星的光束相撞 又不明白树根的生命,怎样被死者的亡灵置换
一条小路通向山顶村庄,太阳和月亮 对它特别关照。夜深人静时,这山涧 将发出吓人的低语,白天姑娘们坐在 那青石板上洗衣,将如葱的手指浸入流水 可她们终于随落花而去,而个人的诗泉 也终于随感觉枯竭,仿佛跳跃枝头的小松鼠 遁入月光下的密林无处可寻,又如母亲 对孩子的召唤,消逝于峡谷深处的暮色悬崖
而迷途的蒲公英此刻于何处抽芽? 从镜子背后拉回身旁的远方,不过是 锁在抽屉里再也无法体验其情绪的 三两首回文诗。没有神在梦境里降临 也无仙妇女或天使在礁岩上裸浴。一切 在空格中被揭开谜底,蝴蝶 与桃花除了是自身,不是别的任何事物 而灵魂,只有等死者从纸上复活前来证实
死者的头发从棺材的缝隙里长出,延展 成秋草,在秋风中起伏。彼岸稀疏 而贫穷的灯,像幽灵的眼睛在梦境中闪烁。 一个下午我绕到肉联厂背后,看堆成小山 的白骨,在苍蝇的嗡鸣中升起。倒塌。 开裂。重建。一个黄昏我独坐山腰墓园 将手指故意伸进纸钱燃起的火焰 从疼痛引起的幻觉,看到死者孤独的脸庞 浮现在墓碑上为我的来访感动得涕泪零零
而一个有月光的夜晚,我曾跳进长江 拼命地游向航标灯,为一种可怖的激情 所攫取,为礁石丛中难以立足的漩涡 而战栗,为请求接受长江之神的检阅而祈祷 “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一个酒鬼的呻吟 像他的诗句一样疯狂,什么时候才能替自己 写下最后一个句号?嚎叫止息了,歌唱 才刚刚开始。“天堂坍塌了,地狱远未结束。”
从无边的夜色吸收力量,把瘦弱的身体 投入碳素墨水,依靠一根钟表发条的弹性 在黑暗的空格内展开从来不为人知的 钢丝上的行程。“我不是来混饭吃的?” 我知道麦苗的高度和雨滴内部的光,知道一个 割草妇一天的劳动所得,以及一条山径转弯的 弧度与上升的力,知道由生活的边界 到符号的边界,由逗号到句号必须跨越的距离
在地图上旅行,在红旗的碎片中探险 我将安于流浪的命运,安于露水的隐居 我将在山顶果园沉沉睡去,将在黄昏的细雨中 为众神唱一首属于自己的歌,我同时要为果园下 白碑如林的墓园写一首诗,向所有那些 曾屡屡拜访的幽灵致敬。“啊幽灵呀 在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比你们更值得尊敬。” “一个英雄的时代是伟大的,或者过于平庸。”
“空军一号”造访西安,克林顿站在积雨云上 向秦始皇致敬。我听见兵马俑在墙缝中吼叫 我看见偶像在白日梦中跌倒。而当我睁开眼睛 所见的仍是黑暗中逆流而上的词。那横穿 沼泽的梦,永远是无言的歌,当你唱起它时 依旧会忘记自己坐在地球上一直举目无亲 人间的消息,则依然比鳄鱼的眼泪珍贵 父亲的诅咒,提醒我永远别忘记过去
无论童话抑或神话,只要能进入你的思维 就能把上帝,或上帝的尸体带到我跟前 那埋在窗外桔树下的牧羊犬,它硕大的胆囊 是一颗绿色的星,它再也不会吠叫狺狺 它强大的嘴巴,曾经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它曾咬死一头猪!它会不会在泥土中做梦? 它能否感觉到泥土的重量?它的骨头会不会 随肉体腐烂?它有无灵魂?它能否变成一个鬼? 啊将这狗赶远些,不然它会把你从梦中惊醒
二十余年过去我余怒未消,梦中我始终 保持原来的模样。当暴雨敲响天窗上 的玻璃,当洪峰啃啮我流浪的足尖 大拇指扪心自问:“世界改变了多少?” 你在自己的阴影中拼命突围,到头来 发现,每一次出发最终要回到故乡和童年 而所谓流浪,只不过是在新诞生的词语中 穿行,所谓诗歌,只不过是记录梦中呻吟
“南京没有地下室,每个月五百年的生活费 不够。”某某在电话中劝我三思而行 但我除了抓紧时间再次出发,除了继续做梦 还能做什么?世界在我的神经末梢上 拼命收缩,时间因怀抱饥饿的树根而忘记 流动,四肢狂舞着接通电源缠绕星座 此刻,我要凭双腿一分钱没有走遍天下 因为金钱并非万能。“有钱也要个命来烧。”
三、火诫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相信我是天才,而我没有耐心证明自己就是天才。 除了天才我一无所有,除了流浪我什么也不想干,除了疯狂我别无选择。 我在自我的深渊中沉浮,制造梦想的漩涡,我在感觉的加速度中奔跑,冲向方块字的迷宫。我是一坨屎,一坨癌症病人所屙的臭屎,谁也不会比我腐朽得更快,谁也没有我安于虚无和死亡;我是经过多年教育教育出来的废品,是寄生虫是饭桶是酒鬼是疯狗是下流坯,我是文痞是诗棍是乡巴佬是流氓是无产者,既不适宜在这个世界活又不适宜在这个世界死; 我第一次自杀还不到十岁,以后或真或假的自杀超过七次,可是至今仍活在世上;我不想再活了,一次又一茨 ,在潮湿的出租屋,在异乡的人群中,在轮船甲板上,在火车站的购票厅,在列车车厢内,我哭泣,发呆,不知去往何方,或去何方干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将要干什么,我不顾一切地狂呼“我不相信”,不顾一切地烂醉如泥,不顾一切地夜游长江,不顾一切地再次出发,冲向梦游者的天堂,可是这么多年来我究竟得到了什么,又究竟我想得到什么; 我把《地下室情歌》的手稿遗忘在小酒馆里了,我把用了多年的蚊帐和床单当着房东大叔点上一把火烧成灰烬,我现在又去北京没有任何用,我所有的钱在北京最多维持两个月,我拾荒者一样的行李可能因为超重出不了西客站,我光着头颅出站时可能被警察当作流窜犯,我的身份证已经过期可能办不了暂住证; 我为了逃票钻进座椅底下,乘客们会怎么看我?我从三号车厢被赶到五号车厢,躲进厕所里,半天没有出来,估计票已查完,正准备开门,突然门咚咚响,开门一看正是查票的大盖帽; 我在列车经过襄阳时突然下车转往长沙;几年以前,我在长沙曾混入湖南省重点作家会议的酒席,不请自去狂饮滥喝喧宾夺主,与邻座的某著名小说家发生口角,醉倒在国防科大招待所的厕所中人事不醒,被抬了出来,接下来被赶到门外,摇摇晃晃走上街头,被出租车撞倒,手臂上流着血,口袋里身无分文,伫立于半夜的路灯下欲哭无泪; 我在像一条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跟在两个德国女人的屁股后,想入非非地前往王府饭店,可是她们并没有邀请我,而且她们并不是去参加沙龙或宴会,而且中途借故把我甩脱; 我在鲁迅文学院的大教室里等着天亮,我在铁轨上等着天亮,我在教学楼的楼顶等着天亮,我在红领巾公园的长椅上等着天亮,我在八里庄的公共厕所的粪坑上等着天亮; 我在忠县的长江的波涛中疯狂地游泳,祈求长江之神的检阅,祈求永恒的解脱;我在香山的密林中满头大汗地穿行,从植物园后门翻山去鬼见愁,从陡坡滑下,跌破眼镜和皮肤; 我在沿着长江岸边的小路顶着烈日长途跋涉,连续步行三十公里,终于虚脱倒在地上昏死过去;我在忠县的地下溶洞的黑暗中爬行,迷路时找不到出口; 我在和我年过半百的父亲扭打着去派出所要求脱离父子关系,他一边走一边对我吼叫:“你杀了我呀,你杀了我呀!”我在拖着我哭哭啼啼的母亲去法庭要求脱离母子关系,我知道自己是不孝之子,但仍怒气冲冲一意孤行濒临崩溃; 我在湘潭矿院的围墙下苦苦坚持,连续旷工四个月,只是因为我没有勇气辞职,想要通过旷工故意造成工作单位将我开除;我在把所有的行李装上一辆便车,从白沙机械厂不辞而别,当汽车开到家门口时,面对目瞪口呆的父亲不知所措; 我在挑着一担行李像叫花子从家里出走,登上城陵矶的码头,登上梦中的诺亚方舟,帮船上的服务员洗扫船舱整理床单,以便在饿得头昏眼花时混一口饭吃; 我在被我的父母认为是精神病患者,我在被某某师范学校的教导主任怀疑是杀人潜逃犯,我在被某某矿院的派出所怀疑是小偷,我在被雍和宫的保安怀疑是文物盗窃犯,我在被北京的房东怀疑是吸毒成瘾的瘾君子; 我在被矿院退学,被机械厂除名,被文学院开除;我在被文学院的守门员深夜赶出铁门,被矿院派出所的警察强制遣返,被北京的房东殴打,被湘潭矿院的足球流氓伏击,被忠县的地痞勒令跪下; 我在掏出阳具向马路边的行人撒尿,脱光上衣在电车站牌下、在人群的围观中一边唱摇滚一边狂舞乱跳;我在点燃自己的头发朗颂写在卫生纸上的献给上帝的赞美诗;我在枕着从湘江中拾来的一个骷髅睡觉,枕着黑夜的坟堆寻找恶梦的感觉; 我在午夜时分醉醺醺归来,翻过四合院的围墙跳入院中,与北京的房东吵架与房东的儿子打架,被勒令立即搬家,可我没有力气搬家,也没有钱请人帮我搬家也没有朋友帮我搬家,只有绝望地把提在手中的沉重煤炉和铁锅扔在马路上落荒而逃; 我在文学院附近黑暗的小巷角落发呆,窥视着对面的发廊姑娘用高耸的乳房为顾客按摩;我在臭烘烘的下等录相室发呆,一边看色情录相一边手淫;我在空空荡荡的电视房或大教室发呆,企图向某个青年女诗人示爱,从后面拦腰抱住,于是第二天中午她在寝室里关起门用皮带抽我的脸,而我不敢有任何反抗; 我在圆明园的灌木丛中,在颐和园的围墙下,在大教室的课桌上,在湘潭矿院的足球场的草地上,在大连的海滨浴场上,在故乡的窄轨铁路旁,在任何可以达到高潮的地方与任何可以作爱的人想方设法攀登欲望的顶峰; 我在湘潭矿院的围墙下逼着自己吃蛆,用手掌感觉蛆的蠕动;我在白沙机槭厂的职工宿舍里强迫自己喝自己的尿,并且幻想曲去作变性手术; 我在光着头颅冲上湘潭矿院的国庆舞台夺过主持人手中的话筒唱摇滚而节目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我在率先冲进湘潭矿院足球场要求裁判改判,引起一场数百人的骚动,而作为毕业一年后重返校园寻梦的流浪汉,我只是比赛的局外人; 我在北京动物园门外硬着头皮贩卖矿泉水和兜售冰棒,一分钱还没赚就被工商局没收、罚款血本无归,一头钻进即将发动的公共汽车的车轮下,捡一个不知被谁踢进车身下的钱包,捡出来之后又被别人一把抢走; 我在忠县丝厂的走廊上被一帮歹徒强迫加入他们的盗窃团伙,无计可脱;我在朝阳门外的地铁口卖唱被警察抓进盲流收容站;而我的伙伴董建军曾经在派出所度过自己二十七岁的生日; 我在鲁迅文学院电视房的椅子上又冷又饿地度过一九九七年的除夕之夜;我在九七年的中秋之夜被赶出鲁迅文学院的大铁门,最后不得不在公共厕所的粪坑上蹲着度过那难忘的下半夜; 我在去湘潭矿院派出所、去忠县第二派出所、去北京四季青乡派出所报案的途中,一次又一次捡起石头砸自己的脑袋,目的只是想加重自己的伤势引起派出所重视,使打我的凶手得到应有的惩治; 我在湘潭矿院校医院的门外徘徊,头上流着鲜血却无钱包扎;我在鲁迅文学院的铁门外举着一块木板想要破坏什么,但不知道能够破坏什么,除了破坏自己的身体; 我在往白沙机槭厂技术科的热水瓶中撒尿,我在剃着一个光头去白沙矿务局工会的舞厅跳舞,向一个四十多岁寡妇发出到山上约会的邀请,我在骂那个女厂长无能,骂她是工农兵大学生; 我在用两个月的工资买一把高压汽枪,用汽枪瞄准电线上的燕子瞄准镜中的自己瞄准路灯,我在向一个比我重一倍的东北大汉歇斯底里地发动突然袭击,只因为他太虚伪而且拒绝借50元钱给我; 我在陷入对一个有夫之妇的单相思不能自拔,想要切腕想要跳楼想要投水,不顾一切从北京去大连看她,可是我连回北京的路费都没有,而且不知道下了火车之后她是否会理睬我; 我在请求某某文学院的守门员把我送进派出所,请求文联大楼的保卫处把我送进精神病医院,请求把我抓走的巡警把我送进监狱而不是盲流收容站,我对他们说:“反正我是一无所有,百无聊赖,反正不论死活不论置身何处,我都感到自己是行尸走肉。” 我在故乡的卡拉OK厅把一枚刀片搁在别人的脖子上,我在《农民日报》地下室旅馆、在圆明园门外的小酒馆将敲掉瓶底的啤酒瓶对准想要向我冲上来的斗殴者;我在开往重庆的九次列车上与邻座的青年因为互相看不惯而大打出手; 我在开往忠县的轮船上因为跳舞时争抢萍水相逢的舞伴,被船上的水手威胁要把我扔进长江中喂鱼;我在北京因为帮一个画家打架,被对方威胁要请人卸掉我一条胳膊而不得不东躲西藏; 我在童年的粪坑中仰望头顶的星辰,像鬼魂在故乡的月光下裸体奔跑,像蜘蛛沿着屋顶的横梁爬行,从无尽的坠落中抓紧人性的枷锁,从“你长大了是要被枪毙的”预言中看清命运的假面具; 我在放弃大学毕业分配的机会,跟秦勇去四川忠县,妄想在忠县隐居,一个月后却因无法生存而不得不向父母打电报要求寄回家的路费; 我在从家门口夺门而逃,“一分钱没有还带个人回来吃饭”,在我身后我的母亲正手持菜刀追我,上次回家我偷走她准备用于养老的7000元存款,这次回家她跪在我脚下喊天,而我无动于衷,甚至曾梦见失手杀了她 ,这是多么可怕!虽然只是在梦中。 啊原谅我吧,母亲!为了供妹妹继续上大学和帮我还债,每天八小时,每星期六天,每月四百元,你在广东打工,在一个工厂打扫卫生; 我在一千家小酒馆干杯、砸酒瓶,脱光上衣唱摇滚,我在一百家录相店一边手淫一边忏悔,一边诅咒一边祈祷,我在一万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屁股后想入非非不能自拔痛哭流涕; 我在饿得头昏眼花的幻觉中写诗,在上帝的屁眼中写诗,在梦中情人的肚皮上写诗;我在恶梦的源头和头破血流的孤独中写诗,用泪水用酒精用胆汁用血液用精液写;我在愤怒的抗议,在歇斯底里地发泄,在疯狂地报复; 我在砸烂文学院501寝室的门,引爆楼梯口的干粉灭火器,割断电视房楼顶的闭路天线,不小心弄坏同学们共用的电视机和电话,挣扎着被拖下教学楼的楼顶,嚎叫着被赶出铁门; 我在光着头颅手持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冒称佛学院的学生招摇过市;我在白沙矿务局提着一盏矿灯深夜十一点走十里山路,赴一个陌生姑娘子虚乌有的约会,一边走一边唱摔倒在一条沟中;我在请求作一个山里姑娘的上门女婿,或请求义务帮陌生人守灵、举花圈、抬棺材,目的是找回某种感觉; 我在午夜时分钻出舞厅,跟踪一个半老徐娘的忠县暗娼,为内心的欲火和身无分文的钱袋而不知所措;我在凌晨一点钟去敲一家路边理发店的门,要求立即剃光头;我在凌晨两点钟去敲一个女友的门,潜伏于黑暗的楼梯角落中直到她归来,不顾反对闯进那单身宿舍企图强行扯熄电灯; 我在白沙矿务局工会的舞厅、在湘潭二十三冶工会的舞厅,用右手的大拇指按住一个少妇的乳头,她们或拒绝与我继续共舞,或去派出所报告使我虚惊一场; 我在就要达到高潮时被身下的夜总会小姐停止作爱推出包厢,“我们的规矩是先付请小费”,可是我所有的钱都不够付小费,于是只能滚到包厢的隔壁手淫,一晚上连续五次,最后在清晨的迷雾中假装上厕所溜之大吉; 我在读大学时曾经偷过一个贵州同学压在枕头下的50元钱,(目的是为了参加1989年《诗刊》的刊授),晚上作恶梦彻夜不眠,感到把赃物藏在矿院围墙的墙缝中并不安全,藏在哪里都不安全; 我在以出诗集为名向我的大学班主任借壹仟元,三年之后的今天仍一直未还,而我因为补考不及格曾经威胁过他;我曾因为欠某同学五百元钱不还,他在过年时来到我家中当着我的母亲逼着要搬走我家的电视机; 我在把刚刚借来的壹百元钱请人喝酒一顿喝光,我在把别人资助的一个月生活费半小时赌博输光,我在将自己刚从家中骗来的数百元钱摸福利奖券,一次包下所剩的,结果只摸到几支铅笔和几盒牙膏; 我在八大处的出租屋连续两个星期每天只吃一顿清水煮挂面;我在美术馆门外为是否买一个烤红薯或是否把一个烤红薯分成两顿吃而焦虑不安;我在寒冷的北京街头为是否花拾元钱住一夜地下室旅馆而左右徘徊; 我在偷听独眼龙房东对我的议论“什么作家,比叫花子都不如”,我气得咬牙切齿,却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泣;我在水碓子旧货市场挑选死人穿过的拾元一双的旧皮鞋,我在美术馆门外卖唱以换取晚上的晚餐; 我在故乡的一家小酒馆用打火机点燃一张百元的人民币,只因为老板看不起我,不肯赊两瓶啤酒给我喝,只因为我全部的钱还剩下不到三百; 我在劝我最要好的朋友们离婚,只因他老婆反对他支持我过一种寄生虫式的流浪生活;我在把一首献给某女小说家的长诗送给其前夫请求发表,于是其那人在电话中骂我是神经病,并发誓再也不不愿见我,而其人曾有恩于我; 我在某某大姐家的卫生间屙了一泡大便忘记冲洗,她离婚已两年,她有洁癖,她认为我是值得尊敬的大诗人,我却对她想入非非,想她圣母一样的大腿和乳房; 我在海子卧轨的地方独坐至天明,我承认自己是胆小鬼,不敢自杀不敢面对现实,不敢去餐厅打工;我承认我死了只不过是一只蚂蚁,而我活着不过是行尸走肉,以吞吐吃梵高的耳朵和金斯堡的阴茎和西尔维娅·普拉斯的子宫为生; 我在忠县的破庙中整夜郎诵《地藏菩萨经》、《游行经》、《金刚经》,幻想自己与佛有缘一朝升天;我在南岳衡山在洛阳白马寺在西山八达处的庙宇外突然幻想出家; 我在家中被父母夺下正端在手里的碗或抱走正盖在身上的被子,因为我是真正的不孝之子;我在从北京开往四川的列车上用烟头在新买的裤子上烫出十个洞孔,露出惨白的皮肤,满嘴酒气满脸通红全身发抖,与邻座争吵并且几乎动起手来; 我在喝得死去活来,把吐胆汁当成人生必不可少的美事;我在剃光头在留长发,或者在故意出丑,让别人同时也让自己不得不感到自己的存在……
四、水中的死亡
“这个世界是一张网。”每一种语言 是一根结网的绳,每一个人则是漏网之鱼 在词与词的夹缝中生存,一不小心 就被某种不见形迹的钢叉击中 我是在死去之后重新复活 向你走来,你的世界 不是我的世界,只是一个词语的出入口 或者只是一个尚未填上字的空格 我就是透过这个空格 得以呼吸并向你凝视 我惊讶你与我有着完全相同的面孔 却从不认识。我感到奇怪的是自由 而自由正是我一再流浪的起因 我感到可怕的是幸福,而幸福 正是我坚持写作的结果 我不是来无目的,就是此行的目的 超过了预期的终点,并且 在实践的过程中已经改变
那年秋天父亲脱光上衣 穿着短裤下到井底 把大半个身子埋在冰冷而刺骨的井水里 使劲挥铲,将成吨成吨的淤泥 装满筐,让守在上方的叔叔摇动辘轳 提到地面运走,而多年以后我在异乡的台灯下 也日复一日干着同样的活计,只不过我淘空的 是自己灵魂深处生锈的记忆,他淘空的 是故乡老井中沉甸甸的淤泥;只不过 我是让墨水从笔尖流出,他是让泉水 从井底渗透,让记忆中那趴在井台上 朝下窥视的眼睛,像满溢的井热泪盈眶
在哪里啊,向圆明园告别 举着写满预言的旗帜 唱着久已失传的歌谣 去寻找那一片传说中的乐土 寻找火中的沉船和水中的安乐椅 在哪里啊,对自己的认识 已成为对整个地球的祭祀 对方块字的拷问 已成为对人类历史的一一过滤 从一个高度怀旧 我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而你的步伐,也始终跟不上历史的车轮
这个世界依然将无从理解 有时又突然让人豁然顿悟 宴会正上升到云层举行 鳄鱼的眼泪正成为酿制美酒的关键调料 一个与自己同龄的下岗的井下运输工 我的小学同学,在妹妹的来信中 不久前上吊自杀,另一个半年月日没领到 退休金的采煤工,我父亲的老同事 在自家的阳台上突然跳楼 啊生活,你有一张多么冷酷的面孔 我却不得不在流浪的途中 把你的背影继续追随 我曾有锁进抽屉的流汗的计划 曾有与仙妇女举行婚礼的无人小岛 曾有被草根和树叶唤起的童年饥饿
啊,看见了吗?看见了吗? 那看不到尽头的泥泞小路,依然在脚下延伸 顺着它你不知疲倦地继续前行 每走几步,依然有令人惊喜的硬币 像星星在眼前闪烁,你边走边拾 直到两个口袋再也装不下,直到一群蛮横的孩子 围上来把你的所拾抢得一文不剩 或者一条黑狗突然从墙角冲出把你从梦中惊醒
你的所得现在是否已不再空空? 你望着发呆的彩虹,是否有仙人走下来 邀你同行?你有着心脏结构的蔷薇是否已经绽放?
这是谁在茫茫黑夜中自言自语? 这是谁在地狱中继续前进?一行泪水 陪我一首航行。随黑夜上升的洪水 涨破语言的河床,抗洪的人 在自身命运中,迎接五千年来 从未停歇的历史的暴风骤雨 我的家中死者多于生者 我的祖国,英雄们在他们的坟墓中 依然活着 我奶奶永远一袭黑衣瑟缩屋角 一枚不知年代的锈绿铜钱 悬挂腰间,伴随她瘦骨伶仃的小脚 在故乡的青石板上颠簸一生 一双空洞而茫然的黑眼睛 在历史的裹脚布中 日日以泪洗面,思念来生和前世 而我的父母和兄弟姐妹 一直没有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自己的语言 只有通过星星,把说与鬼魂的话 直接说与神听,只能把应该由成年人 承担的命运,从小给予我承担
越是刻苦地前进 越能感觉到没有对手的骄傲 越是顽强地孤独 越能把时代的磨牙 当作一场久违的春夜喜雨细听 那烧成灰烬的指头:触摸岩石缝中的词 那烈士的鲜血:稀释写在水上的词 那再次寄出的退稿:还原空格之外的词 那扬帆的野猪,发射身上像箭的词 直到神的面具血肉模糊,直到 青铜表壳吐出火焰的名字 而我从无自己的名字,只有一串没有时间的钟点 我也从没到过这世界,只是在空气中站了片刻
地狱与人如此临近,鬼魂伴随呼吸 出入鼻孔而浑然不觉。夜航船的轮机声 共振抑扬格的频率,词语象雨滴 吸收漫天江雾,眼前豁然洞开 彼岸之迷。抒情的瀑布 在远山的齿缝间泣诉,诗意 仅仅存在于感觉没有被现实累倒的一刻 生命则依然是不堪回首的歌 无尽的燃烧与昏睡之后 流星的启示是 堕落是唯一的自救 死亡也来得正是时候
也许不管怎样破坏,地球不会少掉一块 也许不管怎样自相残杀,人类不会绝种 也许一个诗人写作一生的意义 就是为了在死神面前,把属于自己的 最后那一个句号写得最美 而流浪的作用,则是让不流浪的人 也能在平地上像鸽子一样飞起来;或者 让不写诗的人,也能从身边的人群中 感觉到诗意。当啄木鸟在窗外敲击玻璃 当英雄的鲜血被稀释成忘川的泡沫 那锁在抽屉中的词语,像耗子 将自动跳出来,抚平水面皮肤的皱纹 那把“妇科病”写成“好科病”的修辞技巧 将不知不觉地遮住暴力的光及死神的阴影 而那发誓用尸体挡住太阳的白痴 将坐在家门口完成尤利西斯的远航
时间和地点的距离即灵魂和肉体的距离 时间和地点既是兄弟又是敌人 没有时间的地点是生者的忘川 没有地点的时间是死者的梦魇 伟大的人或者伟大的诗篇 唯有它真正自由 既能把时间和地点截然分开 又能将二者融为一体 以语言控制地点 接着以地点控制时间 或者反过来,以地点控制语言 再以语言控制时间 于是在语言变化和残骸消散后 无形的火焰,循环于 生者和死者之间,四季的风 吹拂得田野枯荣交替 我们生前说过的话,被后来者一再重说 我们体验过的情感,被后来者重新体验 我们写下的诗篇,被后来者反复重写 而时间和地点,各自失去原来的影子 或者不再彼此是对方的影子 因为生者和死者的沟通,必须借助于灵魂 而灵魂的再生,必须以时间的再生为铺路石
时间再生了,同时使地点的再生成为可能 当某一个灵魂从墓穴起身 一张死人的脸复活了,一个地点亦由此复活 当太阳点燃冰冷的尸液,星星披满泪水 当读着自己的长诗有如数着黄河的沙砬 当跪在祈祷早已失效的地方进行祈祷 我死了 静静地躺着,像一条河 把生命全部渗透进土地 或者我进入 大海无底的深渊 我相信此处就是大海,此时就是鬼城的狂欢节 我的呼吸 在脚底吞吐 那些露水,那些草叶 感到了我温热的气息 那树叶纷落,那秋雨骤歇 那鲜血渗透词语的孔穴 那伟大的船长伏在舵上打鼾 那梦见阳光的水手躺在甲板上等待龙的降临 那夕阳与我的身体融为一体 那墓碑被搬去造桥,让生锈的孩子从桥上走过
五、雷霆说的话
如果灵魂是任何一种不死的植物 在躯体腐烂前是千年古寺千年不老的罗汉松 在躯体腐烂后 依然挺立于故乡的泥泞小路旁识认来者 如果世界上没有灵魂,或者有 并不被人所相信 是否流浪的脚步就不再前进 是否愿望的星辰就不再闪烁 是否与风车作战的计划就因此毫无意义 如果灵魂是客观存在的 在一个民族的语言内得到复活 在仍在发展的历史中得到拯救 在水与火的施洗中得到凝聚 从一面镜子中观照自身 我发现一条龙的诞生,飞腾及跌回路面 发现一个由龙变成的人 他死后仍还原为龙 发现他的复合鬼魂在拂晓前 变成一只猫摸着石头过河
泥塑的身体在水中渐渐崩溃 惊人的意志伴随神性消亡而消亡
而你的灵魂曾经寄身的那个人 在一根电线杆下,一张春天的犁边 被一袭闪电烧得面目全非 孩子们怕他做鬼 把他挖出来,浇上粪 淋上油,让我的灵魂陪伴他的骨灰 随风四散,让我的躯壳 柳絮般飘满大街小巷 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感受 只是随风漂荡 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既听不到早晨公鸡的尖叫 又听不到一个老人的鼾声 或一个孩子的笑,既看不清脚下的路 和道路上自己的影子 又看不清天和地,光和黑暗,日和夜
然而死亡并非可以预期 人不能不活,不能 不工作,不说话 历史不能不依惯性向前 或根据时代的需要转弯 历史在时间中,即人在血液中 当一切不再流动,时间终止于凝固的血 生命开始于另外季节的河 一切从终点又回到起点…… 于是有人在故乡的月光下奔跑 试图让时间倒流,回到死者的怀抱 另有人在内心试图接近神 接近没法接近的 历史之门,接近修辞学的出口 而当水泥塞满每一张呐喊的嘴 验钞机在大脑皮层刻下身份证号码 身体被带到最后的审判厅 灵魂将发现 永远不受欢迎且从不认识自己的异乡人 始终只能是自己
无论怎样沉重,曾经背负的 仿佛作案工具一般的脸谱与道具 还得继续背着,还得 使金属导线缠绕冰冻的脑袋 使脚下感觉不到任何亡魂气息的大地 隐隐作痛于总是被忘却的践踏 幸福遥遥无期 惩罚不会立即抵达 一切都在远方 近处一片模糊 记忆深处的彩虹 横在每个白日梦的深渊 在此,我们驻步,昏睡 回望身后迷宫,俯视脚下忘川 期待着谁也没法证实的 桃花源的桃花和庄子的蝴蝶
因为这里是中国,两个世纪的交叉点 因为这里是龙的故乡,龙的葬礼正在举行
这里不是一个流浪的地方 也不是一个流浪的时代 如果流浪是你所依赖的本质 你在这里无法活命全身 如果你在这里感觉不到荒诞 正是荒诞的原因及其证据 而你在这里感觉不到流浪 虽然你从来不曾停止流浪 并非流浪所应有的方式和结果
无法停留 只能四处飘泊 无法死,只能生 无法麻木不仁,只能刻骨铭心 在飘泊中偶尔达到先验的存在 但无法超越这种先验的短暂 也不能在先验中走向更为深沉的超验 或在超验中提升一种天人合一的圆满 和不以来世为目的的无上涅般 所可能的仅仅是一种原始经验的检阅 所检阅的仅仅是毫无深层走向的感官功能 没有对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彻底反思 以及从这种反思中生发出的深深依恋 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和意志 也没有为悲哀长期哺育的无穷动力 以及从这种动力中瀑发出的可怖激情 没有目的 只有一些小小的目标 没有幸福和快乐可言 只有一点点唯一尚未被剥夺的肤浅快感 伴随阵阵短暂的骚动 带来了风,带来了雨 带来了一大堆伦理学术语及梦魇的碎片
这里也不是一个宗教国家 从来不是,而且永远不是 这里并非从不存在神 神也没有忘记此地从不信神的人民 黑暗中点亮那些有悟性的灯 使所有其他的灯黯然失色 冥冥中降临那些有灵魂的身体 使所有无灵魂的躯壳从此崩溃 就在我们身旁 从不与我们为伍 至高无上,无所不能 只能永远承受最深刻的孤独 承受水与火,血与土 当初我们曾受过 和现在正在接受的无穷无尽的施洗
在现在,从不和永远 在童年时灵魂出窍的时刻 在无言面对死者的遗体之际 在死者临终前欲说还休的瞬间 霎那间我感到自己是个神 如果我真是神 或者不是神而能感到神的召唤 那么我是幸福的 值得在这个世界继续存在并为之奋斗 如果我能感到必要的羞耻和忏悔 或者能感到起码的罪与恐惧 那么我将看到光明,将听到 群星的合唱 但是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 也听不见,什么也记不住 我唯一记得的只是在童年的故乡 一个巫婆用法术为被鬼吓疯的母亲招魂 用令人惊异的舞步跳神 用荆条使劲抽她 在她头上淋下一圈公鸡的血 在她房中和身上贴满符咒 又是唱,又是哭 高声命令附着在她身体内部的鬼魂 立即离开,离开
因为这里是中国,我们生前 和来世存身的地方,一个永远在离开 但从来不曾到达的地方。 一个老人坐在黄河岸边的风上 把两片龟甲放在篝火上铐 凭一阵雷声赌咒发誓 决不再回到我们身边来 而傻瓜们一个接一个从坟墓起身 嘲笑那个折断自己弓箭的人-- 当世界不再拥有十个太阳 他除了折断自己的弓箭 或望着月亮中另一个人的倩影发呆 他还能做些什么 我们又能做些什么
尽管我们不可能做什么 我们却从那些不可能的事物中找到希望 尽管大地上只剩下一个太阳 对于龙的期待却从不会结束 也许龙是集体无意识的杠杆 杠杆的支点却只能支撑于 一个民族不死的心 也许凤凰是未来民族的天平 天平的砝码却能以一个国家的意义 作为衡量价值的标准
于是我们来到孔林的巢中 会见那些似曾相识却从不相识的幽灵 3.14159,2653589,7932384,6264338…… 逝者如斯夫
因为这里是中国,我们生长的地方 附在墙上的灰 是孟姜女脸上的泪痕 刻在甲骨上的字是皇帝的墓志铭 一个个鸟巢是仙女的帽子 一个个城堡在脚下开裂又盈合 桃花和梨花 在春天开得越盛,到了冬天 白鹤和蝴蝶就飞得越高 而露水和泥土越是沉默 石头中龙和凤就唱得越响 不是枯树上麻雀和蚂蚁的吵闹 也不是砖缝中龙被践踏,或凤凰 的翅膀被撕碎的令人揪心的噪音 而是时间和地点抱在一起跳舞 星星把墓碑上的名字照得熠熠发亮
哦,这么多人把名字刻在长城的城墙上 这么多人把热血洒进黄河的巨浪中 中国的血啊,霎那间我随你复活 霎那间千年古寺盛开骨头之莲 太虚幻境步步向铜镜更深处延伸 炎帝和黄帝在祭坛内握手言欢 被渴死的人掘通黄河与长江之间的暗道
因为这里是中国,我们 自己的国家,不是别的任何地方 因为龙除了是中华民族的象征 更是人类历史的镜子 也是人类永恒和人类痛苦的模式 这里,现在,过去,将来 从来不分白天黑夜 衔石子的鸟,永远栖在指南针上 唱不死的歌;活着的鬼魂与死去的人 永远在一行诗句中拥抱。完整的甲骨 永远随编钟的韵律欢跳不休
这里虽然没有更多自由 人们依然向此出发 虽然不能带回贿赂死神的侥幸成功 也不能携来那些个辉煌的残骸 以及那一个个皇帝的宫殿和诗人的神笔 人们依然向此出发 向这个也许从不存在,或者虽存在 但并非如人们所想象的地方出发
我信-- 故我在 我看到一个吹笛者在浪花中如履平地 一个乡下孩子沿着铁轨走进太阳 一双黑眼睛在落叶间寻找光明 我可不想再为什么继续发疯 我且用这把摔不破的凤凰琴胡弹一气 弹不成广陵散,正好来一曲杜依诺 3.14159,2663589,7932384,6264338…… 万岁。万岁。万岁。 平安。平安。平安。
1998年7月初稿于重庆忠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