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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萨斯当红时
如是我闻:昔在土主国, 佛祖帐下一个单身的女菩萨, 寡居在远而又远的 白水飞雪的山崖, 心里头满是喜乐! 山门边,那些身材高挑的、羽毛向后梳的 模特儿白鹭,迎着风,是她凉丝丝的女伴。 她们加在一起带来了雨水, 雨脚 一路急赶,转眼就到了我家庭前。 这是何其微妙的光景:白日闪电, 一串惊雷像饱油的酥肉滚进院子; 而我们在雷电之上欢宴, 杯盏透亮,肉蔬不火而冒起了油烟。
这就是我在土主亲眼看见的: 白衣大士亲赴集市 在兜售她一手采制的草药—— 清明草,鱼腥草,地丁叶,酸浆草; 我也亲口吃下了本该专属于她的食品: 细鳞纤肌的白鲢,猪口中抢来的苕尖, 以及可以打成草鞋的牛皮菜; 我一口吞下了所有夜行昆虫的兴奋的叫喊, 是为了让我自己也能发出蛙鸣, 好乘坐两腮吐出的硕大的气泡 从高高的树巅往下跳,跳到一口井中。
田地间到处都藏满了惊奇。随便跌一跤 我顺口啃到嘴里的泥都这么干净、好吃。 我的大嘴辽远,牙齿比泥穴中的鳝鱼藏得更深。 我的双臂缠满了蚕丝和白云 垂向山腰间的润手的辫子。 我在一台散漫无边的田席上坐定,再不想起身。 我吃下一坨酥肉,像服下了一颗定心丸。 婆爷叔婶、哥嫂子侄,他们的 香火要靠我这个过客来证明 或煽起。集市上的观音啊,她的频频现身正好 说明她听见了我们的龙门阵:在其中 她来去如飞,临走时已然薄醉。
我也为二十道田埂后的几座老宅 所惊骇:它们连成一片的美不可能被我 分拆开来一一收藏。当我们 穿行其间,覆满苔痕的小路走起来充满弹性, 才发现这是建在蛛网中央的 在空中随风摇曳的天象馆, 屋顶全都由亮瓦盖成——某个星君 会在后半夜从上往下打探, 看见拥挤的房事,涟漪颤动的水缸, 和连夜长起的草木,瞬目间 就盖过了屋顶:这是连神仙也看不尽的人间。
只有我——在更远的田间——听到了蟾蜍 对青蛙说的那些交浅言深的话, 也看见了浮萍对长脚蚊的 寂静而迁移的拒绝。我已深得了个中要领。 在土主,我知道纺织与蚕桑无关,正如 春梦与睡眠无关:春梦是我睁大蜻蜓的复眼 看阳雀开道,螺蛳殿后, 中间是一路栽秧的农妇 翘向青天的两瓣肥沃的后臀尖! 看啊,春梦是如此清醒而多油的, 与这雨水浸泡的阡陌一样, 被一张古床所局限。在床槛雕花的华盖上, 阡陌尽现:一只想追赶火车的蜗牛上了前程, 他的一生与我们一样,都要从长计议。
而菩萨,一个寡居的美妇人, 会因为畏于人言,从而也拒绝了 人们的求助吗?——不,随这哄动的春心而来的 是时疫:疫者,民皆疾也,就像这台 人人都赴的田席:五谷生百病,百草咸为药。 啊,时疫得寸进尺, 更倾向于夏天。 但它近乎透明的几何形体 在这更加干净的空气中 谁也看不见,正如任何写在纸上的字 在土主都无人能识。无论典型或非典型, 我想,肺病从来都是天才的疾病, 它的毒素是唯美的,形式主义的, 也是赶上了潮流的,与时俱进的, 因而是流行的,可持续发展的;
同样,不管是屋顶上的轻骑兵 还是热铁皮屋顶上的猫,二者 都是踩着高跷的、其命在天的高蹈的精灵。 为了防患于未燃,菩萨也可能会 在甘露水中加入消毒液,并给鹭鸶 这亲密接触的芳邻量体温,哪怕 得到的是只一个风凉的喷嚏,比倒春寒还冷; 她也会用扬柳枝拂去我头顶的 阳尘,我的头发下埋伏的小沙漠。 不过,既然我已从她如葱的指尖 取走了指印中暗藏玄机的斗与箕,——难怪她 能这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以像一个 殷勤的地主,背上这来自上天的公平秤 前山后沟地去到处收租子,我又何必 还要她的千手,以及她千手中摇曳生姿的柳叶刀?
这是多年未得的乡村生活,绿水青山 枉自多,只因为我们正好赶上了 封山育林,河中也忌网禁渔。但我还是要说: 在土主,在白衣仙人的山上,高尔夫算个球呀! 当天光四合,群山匍伏着,像一块又一块 溢出奇香的馍馍,防护服就如癣一般 从我身上长出来:我又饱又暖,凭什么 不思议一下淫欲?是否时疫最终也将成全我, 让我能如观世音纤维化的造像一般, 长出泥心与泥肺,在一间名叫CIU的庙里享清福? 而这是最难修成正果的,不只是像 把婆娘如猪儿一样养得肥白而愚蠢那样简单: 先把你吃剩的潲水结她吃,然后再吃下她。
2003年5月4日深夜于重庆土主~南坪,10日夜间抄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