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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肯定地说,文化的需要首先是一种内在需要,是这种内在需要构成了它产生的动因。如此一来,即使就民族间的文化交流而言,文化生产也不能够成为一种物质产品似的东西,可以通过看别人的需要,以别人下的定单来生产。如果真得那样,不要说文化的责任和价值无可言说,就是它的自尊也无处存身。我相信世界上所有民族的伟大文学,从来不是考虑了超越其语种,在它之外的文化是否认同这样的问题后,才产生的。如果那样,产生的东西恐怕就不是文学了。文学的产生,哪怕从功能的意义上讲,它也是为了解决自身的问题。与它有关的,应该是来自于自身内部的问题意识。这一点,杜甫是如此,但丁也是如此。也正是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待,我对那些指责国内的诗人不关注“中国性”的说法不以为然。国内的诗人,或许没有身在海外的诗人那种不被认同的感觉,或者说那种感觉由于没有置身其中而不是那么强烈。但是,置身在民族文化的场域内,感受到这一场域内种种事情对人的精神的刺激,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认清存在于具体时空中的文化问题,使自己的写作当得起“中国诗歌”这一指称,仍然是这些诗人一直想要做的,并一直在做的事情。过去二十年间的情况也能使人看到,那些获得了人们赞赏的诗人,无论是后来到海外的,还是一直在国内的,原因无不是因为他们的作品让人感到解决了一些问题,而且这些问题无论从文化上,还是社会状况的意义上,都能够反映出一种需要。即使是今天一些治诗歌史的人,在谈论一种诗歌价值的存在时,所用的方法也是将之放在一定的文化场域内,然后看其在这样的场域内所产生的效应,来做出判断的。
早在几年前,正是由身在国内的诗人们提出了“中国话语场”这样的概念。而且他们也对这一概念产生的缘由,其中所包含的理论意图做出过自己的解释。别的不说,他们为什么会感到存在着一个特定的“中国话语场”?提出是为了解决。“中国话语场”的提出,当然是基于的确存在着一个被这些身在国内的诗人理解到的,由现实构成的“中国现实”,这一“中国现实”的确有自己的问题出现,它的意识形态、它的商业发展,它的道德观,以及由这一切催生出来的人的行为方式、价值取向,无一不让人十分清楚地看到在形态上与别的地方的不同,非常特殊,具有无可混淆的征象,由此产生的问题也就与别的地方不同。而且这一“中国现实”不单从文化上,就是从具体的人的生活上,也对与之发生联系的人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不单影响他的日常行为,同时也对他的思想方向产生着影响。根据“存在的都是合理的”这样一种认识,我们的确可以说,如果在这样的情况下,出现如此不同的构成我们生活的事景,这种事景必然要求对之做出解释,也获得了某种程度的解释。如果这样我们置身其中的中国还“不中国”的话,那么也就不知道什么才中国了。我们不能以已消失的过去来解释自己的生活。
这样一来,我更愿意承认的中国就是我们正在经历的中国,就是我们看到的以各种事情的发生构成的中国,虽然人们可以反驳说:无论是现代商业机制、还是现代文化在大众层面上的运作方式,甚至是它的人们的生活方式,已经受到了太多的西方,譬如美国式价值观的影响。但是,我仍然认为这些看得见摸得着,对我们而言来说具有一种国家现实形态的东西,的确应该被算作是中国形象的。因为,除此之外,并没有一个另外的中国存在。虽然,为未来着想,我们可以假设一个更加理想化的中国才更中国,是我们需要的,这个中国应该与我们传统意义上的中国有一种更内在的、深刻的联系,好比说它应该体现出的是孔孟之道或老庄思想对国家形态的认定。但此在的中国对于我们而言是不可逃避的事实。也可以说这就是“我们的中国”。这样的一个中国,由于我们身在其中,经历着它的一切,很多经历还具有被迫的意味,所以就是我们不想“中国性”这样的问题,这样的问题也已经存在于我们的思想反应之中。我们从自己的生活中导出的一切关于生活的认识、反映和态度,就是“中国性”,我们的一切活动都来自于它。不管别人的看法如何,不管别人认为这样中国不中国,我们可以说,这就是中国。我相信,我们有权利这样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