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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诗有关的若干呓语(之五)
●韦白
▲ 如果要给诗歌乃至文学进行一次类似福柯式的考古,是一件很难完成的工作,这实际上应归于文学系谱 学的研究。博尔赫斯曾经在《卡夫卡及其先驱者》中的所思所想,应该算是这方面的一个成功的尝试,但渊博如博尔赫斯,也不能为整个文学史来一个全面的系谱学式的梳理。
▲ 实际上,人类命名为诗歌的东西,存在一些有规律的变化游戏,但先验地讲,这样的游戏规则是有限的,就像有人对音乐所作的归类一样,最后的结论是“十来只套子”。
▲ 这实际上牵涉到诗歌的起源及其流变。就像树,再多的枝桠也可归于若干的主干,一个主干代表一个方向,这种枝状结构同样适用于诗歌,乃至整个文学。
▲ 先锋诗歌,有时只是从一个普遍流行的系谱,迁移到另一个被冷却了的系谱,或迁移到一个新发现的路径,这样的路径经过拓荒者的努力而成为一个新的系谱。从这种意义上讲,先锋诗歌造成的结果,是造成某个时期的较为热门的系谱学转向。
▲ 在一个业已成熟的谱系中的写作,是一件既轻便又受益的事,这样的写作本身有取之不尽的资源,可以直接模仿甚至剽窃。这实际上组成了文学史中最熠熠生辉的部分,因为在一个现成的诗学谱系中向前挺进,最容易被辨识,也最容易得到及时而有效的认可。而在一个被普遍漠视或陌生的系谱中写作,必须要冒被彻底遮蔽的危险。
▲ 这也是某个被遗忘的诗人,在时间的长河中被突然翻了出来,并上升到他有生之年从未有过的高度的原因。他的写作并没有改变,只是时代的接受美学发生了变化。一些被遮蔽的系谱被某个人在有意或无意之中找了出来,并在该时代的诗歌倾向中,恰好找到了一个相契点而被普遍接受。
▲ 不可否定,诗歌中的有些系谱相对于其他的系谱具有更强的亲和性。这种亲和性与一个民族的个性、一个特定时期的文化心理乃至人类与生俱来的天性和本能有关。
▲ 由于诗歌系谱学的存在,一首诗的鉴别变得稍稍有些复杂。在判断一首诗时,你有时从文本上难以知道这是一首“二手货”还是一首“鲜水货”,或者这首“二手货” 的含金量与那首被盗的“鲜水货”的含金量相比,究竟是扩张了还是缩减了,又该用怎样的天平去称量。
▲ 这就像办一件形迹可疑的小案子,你得去查阅许多从前的“案宗”。
▲ 诗歌中,一个系谱与另一个系谱的通约性很差,这也许是诗歌派别之间斗得你死我活的真正原因。而一个新出现的系谱想要站住脚跟,总是要经过从完全被否定到部分被否定,直至最后获得肯定,即要走完一个从不法到经典的全过程,而这种过程往往是在论争和强迫中完成的。一个系谱能否取得合法的席位,取决于这个系谱的创新性,也取决于其始作俑者的气魄和胆识。
▲ 系谱学实际上是一种血缘学,一些优秀的诗歌大师实际上是一些灾难深重的欠债人。如果一个系谱中的秘籍是从诗歌之父传给诗歌之子,这叫做继承;如果传给的是非嫡系亲属,那这个接受者就叫做欠债人;一个外来者进行“小偷小摸”式的强行霸占,被唤做“强盗”;如果发生冲突,在西方就叫“俄狄浦斯冲突”。
◎与诗有关的若干呓语(之六)
▲ 目前诗歌的混乱,与缺乏有效而准确的诗歌评论有关。
▲ 迄今为止,诗歌评论普遍采用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通过对诗人的宏观介绍和诗歌风格的概括性总结为基础进行综述式的评价,偏重对诗人的踹摸;另一种是通过对作品进行修辞学分析,偏重对文本的“细读”。
▲ 前一种方式的评论可能出现的弊端是容易流于空泛,且容易加入评论者自身的情感因素;后一种评论的弊端是过分依赖纯技术性的分析,容易忽视原本属于技术之外的诗学问题。
▲ 文本细读在汉语诗学界作为一种较为新颖的评论模式,主要流行于学院派诗人和诗评家之间,它使一些学院外的诗人感到艰涩和难以进入,为诗人与诗人之间的交流竖起了一道人为的壁垒,而它本身也不符合以直觉为依托的东方人的思维。
▲ 事实上,以分析见长的西方人在面对日益艰深的“文本细读”式的诗学批评时,也感到心生畏意而踌躇不前。
▲ 中国的古代诗人中,就很少有人去作正儿八经的诗学批评,他们对作品的评价几乎完全依赖于直觉,他们主张去“悟”。这有点像禅,禅师传道时,主张“不说”,“一说就是错”。
▲ 本来,真正的“好”是说不出来的,如果一个作品人人都说好,那这个作品很可能是一个不那么好的作品。只有“小巧”是人人都看得出来的,“大智”则必须遇“大悟”之人。
▲ 但诗歌的好坏,又确实并非完全不可说。上述的两种评说方式也并非完全的不可行。只要不过分夸大某一方式的“有效性”。
▲ 我个人认为,如果把世界比作一个巨大的树根,一首诗的宏观面如果尽量靠近根部,而它的微观面又确实深入到了事物细小而真实的分枝(这种分枝集合成一种“块茎”的结构,形成了作品外在的形式),这样的作品可能还原了存在的部分真实。如果,只见“根”而忽视“分枝”的形式构成,则往往流于空泛;如果“分枝”茂盛得对“根”形成了遮蔽,则显得“小巧”而琐碎。
▲ 因此,我们对于诗人的解读时,应尽量挖出他靠近根部的“母题”,而这样的“母题”肯定寄生于他的写作路径中,甚至是一条贯穿始终的“脊椎”,跨越了他全部的作品。而进行文本细读时,我们应通过修辞的力量,感受一首作品在语言层面上如何发育和成熟,成为我们看到的那个或漂亮或丑陋的外形。并把读“诗人”与读“文本”相结合。
▲ 诗歌的阐释类似于翻译,只有“糟糕的”与“不那么糟糕的”,而不存在绝对完美的阐释。甚至作者本人也不享有最终权威的阐释权。文本在某种程度上,它是独立于作者的。
▲ 评论作为一种正规的阐释,它享有某种权力,而成为诗歌泛体制化的一部分,它对诗歌的写作,在好的时候是一种引导,在坏的时候是一种阻碍。而它自己也是一个极易失衡的天平,它要么滑向“诠释不足”,要么滑向“过度诠释”。不偏不倚的评论,也许是又一种梦想的“乌托邦”。
◎与诗有关的若干呓语(之七)
▲ 诗人胡续冬在《为诗歌脱下隐身衣》一文中,把诗歌话语的权力场形容为“亚黑社会”,算是真正勾勒了诗歌界内部的“地形图”。“一个没有诗歌亚黑社会身份证的人,是看不见诗歌的真实面目的”。
▲ 就全体诗歌写作者而言,可划分为“官方诗人”“帮会式诗人”和“独立诗人”。三者存在一定的互动性。其中,“帮会式诗人” 可以向“官方诗人”转化 ,而“独立诗人”与前二者的交叉性较小。
▲ “官方诗人”中,一部分是由“民间诗人”转化而来,在“民间”已获得一定的声誉而被“追封”为官方诗人,成为官方刊物的被约稿者;一部分是一开始写诗便以官方刊物为重心、发表欲旺盛而又确实掌握了官方刊物的“脾气”而被官方直接接受为官方诗人,成为官方刊物的投稿者和常客;另有一部分由于占据了“有利地形”而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官方的诗人,成为官方刊物的作品交换者。
▲ 在上述三种官方诗人中,真正有一定水准的自然是第一种;第二种要么是一些“真不开窍”的人(以为官方刊物代表最好的诗歌,却不知真正优秀的诗歌为何物),要么是一些急功近利的人;第三种纯粹是体制内的产物,与诗歌无关。
▲ 我这里指的“帮会式诗人”,主要是指那些以民刊为核心、且确实具有较稳定的小圈子、在诗歌场中拥有了一小股势力的诗人群。这是民间诗人的主体,也是极具中国特色的诗歌小团体,像武林中的“各大帮派”。
▲ 所谓的诗歌“亚黑社会”,主要是指“帮会式诗人”群,他们分布于祖国各地,由于地域或诗学倾向的接近而自然而然地纠结在一起。他们有的打“口号”,有的出“集子”,有的办“网站”,有的奔走于各大“帮会”之间,但多数很徒劳,占据有利地形的“帮会”群往往自然而然地成为真正的诗歌权力场的中心,也即所谓的“名门正派”。
▲ 激烈的“火拚”,发生在官方诗人、官方诗人与未获认可的“帮会式诗人”,以及“帮会式诗人”之间。如果说以往的争论是较为隐晦的话,在“盘峰诗会”后已公开化,它的影响已有越演越烈之势。大家明白了,诗歌其实说不了话,说话的是“话语权”。没有话语权的人,即使写出了好作品,大家也会集体沉默,成为一群麻木的看客和“睁眼瞎”。因此,争夺话语权已成为某些诗人的首选也就不足为怪了。
▲ 上述两种诗人是“混”得较好的诗人。官方诗人因为有官方刊物的撑腰,所以巍巍乎可畏,但大多金玉在外,其作品根本立不住。“帮会式诗人”也有自己的地盘,人多力量大,既热闹又好玩,也确实做了一点事,但这种“亚黑社会”性的小圈子又失之于过分狭隘。
▲ 剩下的便是一些有独立品格的诗人,他们无家可归,既不愿投“劣质的官方刊物的”所好,又讨厌小圈子里的“亚黑社会”的积习,剩下的路也就是做个“哑巴”和“忍者”。即使像江苏的叶辉(当代中国最杰出的诗人之一。当然,近年来他的作品已在部分刊物上发表),在诗歌界也被普遍地忽视。
▲ 独立诗人的生存空间是异常逼窄的。首先,这类诗人继承了传统知识分子的独立人格,他们是为诗歌而写作,而不是为刊物而写作。他们的写作几乎是一种不带功利性的写作,不会为了发表而迁就刊物的癖性,也不会为了要发表而去巴结那些手握正规刊物或民间刊物的编辑。其次,这类诗人由于独立的人格而使作品表现出相当的独立性,因而与时尚写作相去甚远,作品的被接受程度差,影响因子低。
▲ 独立诗人要么一意孤行到底,最后终有所成,但大多终归难逃被淹埋的命运;要么越写越寂静,在无声无息中退场,也许,这才是真正痴迷于诗歌者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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