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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诗歌的地理学命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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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诗歌的地理学命名
                     
——浅谈高春林的《安良、安良

◇韦白


       
这几天,看到安琪为《诗歌月刊•下半月刊》策划了一期“诗歌地理专辑”,这正暗合了我这几天为春林的《安良、安良》所预设的一个谈论话题。虽然,这两者有一致的地方,但其中的区别又是一目了然的。我不是要否定那种即景而作的“地理诗”,况且这种“地理诗”在中国古代诗歌中非常发达,很多还是流传千古的绝唱。但对某个“地理”进行深度考察,并围绕某个“地理”反复挖掘,而使这个被写及的“实际地理”上升为“文化地理”的当代诗歌却很鲜见,在我的印象中哑石的《青城诗章》可以算一个,另外一个就是本文提及的《安良、安良》。
       
我们谈“文化地理”时,实际上给这个名词施加了很大的压力。并且,这个名词在小说创作中被提及得多一些,小说在这方面也确实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例如,福克纳就创造了一个有名的“文化地理”——即“约克纳帕塔法世系”,那是他虚构的一个位于密西西比州北部的约克纳帕塔法县。他的多部作品的地理背景就设置在那里,并还正儿八经地绘制了一幅“密西西比州约克纳帕塔法县杰弗生镇”的地图,最后标明:唯一的业主和所有者为威廉•福克纳。国内的小说家中,莫言和韩少功是最具有“文化地理”意识的作家,他们各自建立了自己的“文化地理”,莫言的“文化的地理”是他的家乡,而韩少功的文化地理是一个叫“马桥”的地方,实际上是他被下放时生活过一段时间的湖南汩罗县。诗歌当然不同于小说,它不可能像小说一样能通过无数纠缠不清的人物和生活细节再现一个生态地理上的人物和风情,从而像一张网一样打捞起那发生在生态地理上的过去与现在,从而真正使一块平常甚至残酷而丑陋的地理隆起为一块在文化学上再也无法抹去的“文化地理”,它所能做的只可能是“点击”和“抽样”,并伴以加倍的浓缩。应该说,春林这组作品采取的“散点透视”的方法是得体而准确的。他分别截起的“眼明寺”、“望小台”、“郏神路”、“备战洞”等等,无疑是采取“各个击破”的策略,将某个空间限制住,然后再在时间轴上选取“当下”这个时间点,因而实际上他是将时间和空间约束住了,再对当下的“存在”进行发问,这样大大提升了作品“介入现实”“拷问存在”的能力。

       
认识春林,应该得益于他创立的“大河风诗歌网站”,那里云集了当下诗歌写作中的一些佼佼者,这一个群体在中国诗歌中的影响力尚未完全凸现出来,但我完全可以相信,在数年之后他们也许会是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中国诗歌走向的一批认真的写作者。春林作为大河风网站的主持人,发挥了很大的作用。我之所以作出上述判断,是基于我个人认为这一批写作者找到了当代诗歌与当代现实之间的关系,明确了一首诗在当下存在中的“位置”。那是一种自觉摒弃了当下诗歌写作中普遍追求“语言快感”和“身体快感”的写作,那是一种不张扬、不做作、自动承接传统而又不囿于传统、主动吸收西方诗歌中好的一面又不盲目崇拜西方诗歌的一种“整合性”写作,同时,它还强调“即时”、“当下”以及“民间性”。正如他在《走在大河上》一文中写到:“19世纪的美国有一些底层的酒吧,简单、粗犷、疏陋,劳动了一天的黑人收工归来,在昏暗的吧台前,无拘无束地喝着低劣的酒,无拘无束地唱着放荡的歌,歌声里带着一段或几段悠长的旋律,歌词即兴而成,积怨、忧伤、兴奋、激动和一切情绪都是他们纯朴的心声。这就是音乐‘布鲁斯’的源头。这种原创的状态无疑是绝妙的、民间的、低调的。一条诗歌的河,应拥有这样的真实的风景,并保持这样的低调。”春林的写作正是建筑在这样的基础上,所以才显得那样深入而又具体,那样灵动而又不失沉郁。

       
从作品看,《安良、安良》应该是一个与春林关系密切的地方,实际上只怕就是他的故乡,这从诗中可以看出。因而,他的这组作品又可以读成一次“肉体”和“精神”的双重“还乡”。与以往作品中的“还乡”不同的是,他的这一作品在“精神”的向度上很茫然,没有重复像荷尔德林式的“精神还乡”,这与迅速溃败的乡村失去了“精神”的依托一样,他的这组作品并没有一个巨大的“精神背景”作为后援,他面对的是枯败的、残酷的、冷冰冰的现实。所以它并不具备太多的象征意味,而在很大程度上是一次“现实亲历式”的还乡,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怅然,有一种从喧嚣尘世逃来、本想寻求暂时的解脱而又不得的迷茫、有一种沧海桑田般的失落。而一开始,他是有所希翼的,正如他在首篇《往返》中写道:“现在,我听从召唤,听从于大地的水银,从逃荒到梦途。”所以说,他的这次回乡,实际上是响应内心的呼唤,但又对前景也表现出了久存于心的黯然。
       
他的这组作品涉及了很多的侧面:《走出小镇我就弄丢你》、《重温》等是一种对自身存在的寻找和确认;《进山》有对往日恋情的追怀和疼痛;《望小台》有历史语境的穿插;《眼明寺》有对自然和神的领悟;《郏神路》有对喧嚣红尘的一种出自本能的逃避;《小说安良》有对现实与虚构所幻生的场景进行旁观式的观照;《小镇,流连的下午》是往事唤起的深深回忆;……直到《高楼村》以宏伟的气势,对他曾生活过的高楼村进行了一次全景式的回顾,从而使得这次回乡之旅到达了真正的目的地,往事、现实、历史、纷繁的乱象纷至沓来,在脑子里争着出场,争着寻求表达,内心因着这些纷乱中的宁静、苦难中的承担而变得稍许踏实起来,仿佛那种真正“回家”的感觉已回到了他的身上,让他变得既自信又坚毅。
       
他的这组作品语气低缓、节制,边走、边想,或感叹、或伤怀,或回忆,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尘世与寺院杂陈,现实与回忆交织,陈述与冥想、自省并列。切入的角度(多数都取缅怀的角度)都挑选得恰到好处,因而即平稳又结实,语言也闪着平静的幽光(仿佛刚从暗处走出来),还带着淡淡的寒意,质朴中透着隐忍。这里只略举一例:“一个嗓音清素的人/教我隐忍,填写时光日记簿/我鼓捣,一如沙砾在河床燃烧/如今,我从这条街上穿过/我写下它,我触摸到亲切,少许的隔膜。”(——选自《小如胡同的安良街道》)。是的,他的语气中,还透着少许的隔膜。

       
无论如何,春林的笔是宽厚的。我从这组作品中读到的大多是宽恕和爱,而那些一个个散落在故乡院落、街道、寺院、桥梁、沟渠中的回忆,都是一些经过回忆过滤后剩下的“美的结晶物” (但没有粉饰),散发着一股“念之断人肠”的眷恋。即使是对已经破败、衰微中的现状,也抱以深深的同情(如:有人说着修复,有人说着宽容/温良的词蓄满水/我对我的土地说——润泽吧。我先去午睡。——选自《广阔渠》),他总是假定他们平稳而安静地生活着(虽然不尽如人意),即使贫穷,但也快乐。这是我所不能同意的,我个人更倾向于当下的农民兄弟内心是悲苦的、躁动的,甚至是惨烈的。我想,春林不是不知道,可能过分的刺痛感会有悖于他的精神气质。
       
我不能在一篇小小的文章里全面分析春林这组诗所涉及的方方面面,只能这样选取几个有代表性的侧面进行分析。同时,我也在思考一个一直在思考的问题:在一个如此涣散的年代,“宏大叙事”是否存在着某种可能性。虽然,春林的这组作品与传统的“宏大叙事”有着很大的区别,但这种尝试又确实是带有某种“宏大叙事”意图的写作,特别是面对一个现实地理时(比如故乡之类的),我们有着那么多的情感和经验的积累,但我们又不知如何张口说出我们的感受,春林的这种尝试就更值得我们关注了。如果说,这组作品有什么缺憾的话,就是它并没有一个真正的结构支撑整首诗的发展,且有一些重复的章节,而这些章节表达着大致相同的东西而又并没有进一步进行挖掘,这样就产生了似曾相识之感,最后的《高楼村》虽然起到了概括和综合的作用,但在精神层面上的升华也未翻出新意。但所有这些都无损于春林这组作品的真正价值。既然有了这一组作品,我相信春林下一组作品一定会更精彩。

韦白于长沙雅园
200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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