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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马尔多罗之歌》的沉思
◇欧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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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钟爱世间愚笨之事务 ——伊拉斯谟《愚人颂》
在家整理书籍,六岁的女儿在一旁捣乱。我说,别跟我添乱了,等你长大了,这些书都送给你。女儿一脸天真地说:“真的送给我吗?那我就把它们全部撕了”。
我哑口无言,女儿当然只是天真,却触动了我的心思。我想,如果女儿长大了真的像她所说的那样把那些书籍全部撕掉的话,难免不是一种福气。
人类的经验难道真的有如此重要吗?书籍无非是人类历史和经验的载体,它既给人以心灵的愉悦,又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峰那样窒息着人类的内心。博尔赫斯在《沙之书》中,表达了对书籍的一种恐惧,但离开了书籍,对现代意义上的文明人来说,也许更是一件难以承受的事情。
现代人的压抑是如此的深重,这一方面来自于现实的压力,另一方面则来自于前人无形的束缚。尤其对文明人来说,他无法避免那些已经有过的东西的压力,当一个现代诗人尊崇波德莱尔的时候,他已经被无形的罩住一张网中,遗忘或者超越一个作家仅仅只是一种愿望,而前人的作品一旦进入过你的视野也许就会使得那些原生性的激情沾染上灰尘,但我们为什么不放弃书籍?天真的女儿恰恰是一块璞玉,她没有我们成人的价值观,也不会有我们选择的痛苦。
无知者无畏如果在天才身上哪便是一道奇景。当然,这种无知不是因为思想上的浅陋,而是内心的单纯。选择毕竟是一件痛苦的事,但不会选择也许连痛苦的理由都不存在。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当一个有点土气的外省青年在进入巴黎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感觉,他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由于整天沉湎于思想中而显得忧郁的眼睛和零乱的头发,他诅咒姑娘们浅薄的风情,渴望她们能坐下了安静地听他的沉思,但姑娘却想到巴黎喜歌剧院去听罗西尼和马斯涅的歌剧,她们幻想能受到那些能唱出优美歌曲的意大利人的邀请,去彻夜狂欢。她们在歌剧院喋喋不休,由于想象的激动而绯红着脸,这个青年的失落可想而知,他太想有人来听他倾诉,哪怕一个傻瓜也在所不惜。
他整天像一个游魂一样在这座摩肩接踵的城市里闲逛,但没有人会停下来看他一眼,因为他太像一个怪物,一个由于缺少睡眠眼睛布满血丝,时不时就会骂骂咧咧的人。只有那些进不了歌剧院的街头流浪汉,妓女和酒鬼才会偶然停下脚步看看他,嘟哝一声,摇着头离去。他在这个花都是不合时宜的,一个只会诅咒的人注定会被所有人抛弃。
巴黎的夜生活并不需要这样一个有着异常狂暴思想的青年,舞女的大腿和街上的卖春妇一起勾引着有闲阶级和街头泼皮无赖的视线。而每一个人似乎都能从巴黎昏暗的街道上找到寻欢作乐的地方。我们可以想象,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恶梦般地念头折磨着他,我们仿佛能听到他不时地从牙缝里崩出一句:“妈的,这个该诅咒的城市,一群畜生”。只有风才会回应他的咒骂,并吹着口哨轻快地飞向伯爵夫人的窗口。
这个诅咒的青年就是洛特雷阿蒙,一个被激怒的“书呆子”,他惊人的理解力和破坏力并不在行动中存在,而是在他的思想中。这使我想到了意大利冒险家卡萨诺瓦,一个被茨威格说成是一辈子没有拥有过一张自己床的冒险家,却有着惊人的行动能力,他从来不把自己的想法留到天亮。他绝世的艳遇不是007那种虚构的,而是确确实实的。我时常想,上帝为什么会把那种快乐的活力给了意大利人,而19世纪的巴黎舞台上多是意大利人的天下,罗西尼在这座城市里完全放弃了创作,挺着一个大肚子遍尝巴黎的美食。
这个默默无闻的蒙得维的亚青年,被恶劣情绪折磨的像一只疯狂的野狗,诅咒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生命的原动力,他运用了一个“书呆子”所能拥有的全部无用的才能对人类进行了恶意的攻击,没有其他能力,他的存在就是疯狂,我甚至感觉他拿着面包的手都在哆嗦地诅咒着上帝。
“人们啊,当你们听到冬天的风在海上和海边,在那些很早就哀悼我的大都市上空、在寒冷的极地呼啸时,请说‘这不是上帝精神的经过,而是淫荡的尖锐叹息,夹杂着那个蒙得维的亚人的沉重呻吟’。孩子们,这是我对你们说得。那么,满怀仁慈地跪下吧;愿那些比虱子还要众多的人类长久地祈祷。”
“当你躺在床上听到野外狗叫的时候,藏在被子里,别笑话它们做的事情;它们像你、像我、像其他脸儿又长又白的人们一样渴望无限,永不满足。……据说,我是男人和女人的儿子,真让我奇怪……我本以为比这要好!另外,我从哪儿来,这有什么重要?如果取决于我的意志,我宁愿是母鲨和公老虎的儿子”。 《马尔多罗之歌:第一歌》
洛特雷阿蒙像人间那些具有毁灭倾向的天才一样,他们不合时宜地被造物主胡乱地推到人间,却生活在一个非人的世界里,他们仿佛注定是要来受磨难的。
浪漫主义是个不幸的年代,他们不比先人缺少阳光的抚慰却并不相信这是上帝的恩赐,这是一个公然藐视(或者挑衅)上帝的年代,魔鬼般的智慧再也无法隐藏人类内心的伤口,他们已经被剥夺的太久了,这使我们看到波德莱尔散发着杨梅大疮一般的诗歌,而洛特雷阿蒙的思想和波德莱尔有着惊人的相似。
“一旦我重获那种偶尔有过的朝气和力量,我将用骇人的书发泄我的愤怒,我要使整个人类起来和我作对。其中的快乐能给我无限的安慰”。 波德莱尔给母亲的信(转引自本雅明《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
“我的诗歌就是要用各种方法攻击人这只野兽和本不该创造出这条畜生的造物主”。 《马尔多罗之歌:第二歌》
相比于波德莱尔,洛特雷阿蒙的诅咒更显得凶猛,他不但攻击人类,而且就连造物主也无法幸免于他那把锋利的刀。这个在巴黎的街道到处游荡,四处碰壁的青年,内心揣着:“发现现实比梦幻还要糟糕三倍”的信条对人类进行了抽皮剥筋式的咒骂。没有比他的诅咒更狠毒,更直接的了。我可以想象这个青年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被自己恶魔般的智慧折磨的筋疲力尽,在他由于彻夜不眠而显得苍白的脸注视着巴黎大街上那些如蝼蚁般蠕动的生命时,我仿佛看见庞大固埃站在城墙上像巴黎撒了一泡尿时的淋漓酣畅。
“掘墓人,凝视城市的废墟很美,但凝视人类的废墟更美!” 《马尔多罗之歌:第一歌》
这种句子俯首即拾,你随便翻开书本,就能找到。从作者的行文中,你处处可以感受到那种痛快淋漓的漫骂和诅咒,这有点像莎士比亚的戏剧《雅典的泰门》中泰门被同胞肆意的欺骗后狂怒的爆发。
“让我回头瞧瞧你。城啊,你包藏着如许的豺狼,快快陆沉吧,不要再替雅典做藩篱!已婚的妇人们,淫荡起来吧!子女们不要听父母的话!奴才们和傻瓜们,把那些年高德劭的元老们拉下来,你们自己坐上他们的位置吧!娇嫩的处女变成人尽可夫的娼妓,当着你们父母的眼前跟别人通奸吧!破产的人,不要偿还你们的欠款,用刀子割破你们债主的咽喉吧!仆人们,放手偷窃吧!你们庄严的主人都是借着法律的名义杀人越货的大盗。…… 我什么也不带走,你这可憎的城市!我给你的只有无穷的咒诅!泰门要到树林里去,和最凶恶的野兽做伴侣,比起无情的人类来,它们是要善良得多了。天上一切神明,听着我,把那城墙内外的雅典人一起毁灭了吧!求你们让泰门把他的仇恨扩展到全体人类,不分贵贱高低!阿门”。 《雅典的泰门·第四幕》 我们不知道洛特雷阿蒙是否受到过这部戏剧的影响(虽然洛特雷阿蒙无比钟爱莎士比亚),但我情愿相信精神上的某种契合,兰波在写海的时候并没有看见过大海,但一个天才的想象力是惊人的,而他们在精神上也常常一致。这是浪漫主义多少是有些夸张的陈述,但比起那些仿佛是被夏日的阳光照射的懒洋洋的沉思,这种在暴风雨中狂热的疾呼也许更显得惊心动魄。现代的诗歌也许已经涤尽了这种话语方式,但现代人的内心并没有因此而比他们更为平静,经过历史无情的洗脑,诗人表面的平静反而显得更为扭曲和痛苦。爱略特在《空心人》中,选择了这样的一种表现方式,通过对语句的强调来加深现代人灵魂的空洞和毁灭感,但给人的却是一种彻底的冰凉。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这就是世界结束的方式 并非一声巨响,而是一阵呜咽。(绿原译)
这种冷漠的叙述方式给人以一种更大的虚空感,虽然他的陈述更为简洁和准确,但传递给读者的已不是随着诗歌的节奏一同呼吸,而是窒息和死气沉沉般的灰暗。读者读到这样的诗歌会变得更没有信心。而阅读时候所常常被迫感受到的压抑也会促使他们对这种阴暗变得恐惧,尤其对一个有着良好修养的读者来说,他既无法放弃这种扑面而来的风,因为事实确实是诗人所表现出来的,他和诗人有着同样的体验,却又由于太冷而哆嗦。这样,阅读也变成了对自己的一种惩罚,一个人要学会诅咒世界的前提是,首先他将无休止的对自己进行折磨,像阿里阿德涅一样,痛苦成了一种自虐却逃脱不了这种樊篱。诗人既困顿于这种精神自虐,又无法逃离。浪漫主义选择的是倾泄,而现代派诗人选择的更多的是冷漠,但它的客观却反而更使人绝望,因为真理只有一个。冰冷是现代意义上的感觉,对于浪漫主义来说,绝望并不意味着内心的死亡,它反而更能激起冲动。
作为一个阅读者,我常常也在思考这样的问题,随着阅读的深入,浪漫主义时代的诗歌已经难以再激起我的兴趣了,我们阅读的空间变得越来越大,从浪漫主义到现在的一百年间,我们比那个时代的人阅读的范围更广,也更具世界性,但表现的领域却越发缩小。思想的痛苦已经无法在一个更广的领域里显示它的活力,酒神的放浪被涂上了一层坚硬的铅而显得沉重和阴气沉沉。浪漫主义时代虽然有着种种夸张和语言浪费,但他们比我们活得更为痛快,更为酣畅淋漓,也更合乎诗人的性情。
诗人是理想主义的产物,浪漫主义时代病态般的激情并不仅仅表明人的觉醒,而是证明人是有病的,并且他还有发泄自己病态的权利。洛特雷阿蒙的《马尔多罗之歌》的价值是他从学院或者一种标准性的诗歌文本中脱离了出来,他的诗歌有着更多的原始性的活力,一种下意识的、不加节制的宣泄,这是混合着酒精和暴风雨般的诗歌,是生命中一次毁灭式的撞击。荣格在《分析心理学的基本假设》中的一段话,可以对此做一个终结:“在原始人看来,精神并不像我们认为的那样,是所有主观的东西的集中体现,是意志的主体,恰恰相反,它是某种客观的、自在的、独立生存着的东西”。
《马尔多罗之歌》是智慧和原始性合而为一的作品。在此,我倾向于认为这是一本有着高超智慧的原始人的作品,原始性表明了作者独立存在的意志,也就是说一种无需经过大脑选择之后的客观冲动,这种冲动逼得诗人不得不说,而智慧则是准确和理性,这和一般的浪漫主义诗人塑造理想不同。《马尔多罗之歌》不是虚无飘渺的理想主义作品,它是一部有着深刻绝望的,惊世骇俗的墓志铭,它挖掘了隐藏在人类内心深处的阴暗,并无情地鞭打它,这是对人类——这个像虫子一样的社会无情的报复。
对一般的社会观念来说,《马尔多罗之歌》多少是一种病态之下的产物,一种谵语。这种解释也许合理,但谁能说这个世界的本身是健康的呢?这是胆怯的人和昏暗的灵魂对真实的逃避。这部诗集虽然具有一种疯狂的特征,但谁又能想象作者内心对理性的渴求,对自我的苛责:“那些决心憎恨自己同类的人不知道应该从憎恨自己开始“。(洛特雷阿蒙《诗歌二》)但《马尔多罗之歌》在当时的不幸应验了人类世界的胆怯、逃避真理和自我欺骗,这使得我们现在对洛特雷阿蒙的个人生活所知有限。要不是超现实主义诗人的大力推崇也许我们至今不会看到这部诗集。
当上帝耶和华摧毁了通天塔以后,一种比疾病更可怕的,人类之间相互敌视、欺诈便风行人间,人们彼此无法用同一种语言交流,而信仰的不同也使得人类彼此仇恨,人们似乎更愿意生活在一种教条里面,左手拿着经文,右手拿着屠刀,呆头呆脑地以万能的主的名义行使合理的残暴。
“基督教似乎于愚昧有某种关系,而与智慧没有任何瓜葛。……基督徒披荆斩棘,风餐露宿,历经千辛万苦所追求的终极幸福最终无非就是一种愚昧无知”。 伊拉斯谟《愚人颂》
宗教本身是一种智慧,但它的清规戒律是违背人性的,它仿佛相信人们只要一头钻进经文里便会学会克制,这使得那些被魔鬼诱惑的智者们只能通过一种极端的方式来进行反抗。《马尔多罗之歌》只是一个特殊的文本,它的毒素里面却包含着更深刻的真理,它使得那些清醒的阅读者在经历一次震颤后,发现世界的真实。
在布吕奈尔教授等人编写的《19世纪法国文学史》中,这个短命的天才凭着这本散文诗集及不多的诗歌作品竟然占了整整一个章节,历史也许总是公正的,公正的令人乏味,这是人类从不愿意正视现实的现实,却常常又借口用历史来逃避现在的责任。现实的昏聩使得历史仿佛在无奈中嘲笑着人类而交织在我们滑稽的人生中,洛特雷阿蒙虽然已经进入了历史,但如果他能够醒来的话,也许会站在更高的山峰之上对整个世界撒一泡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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